“你的性格的确有点不可救药,但有趣的是,正是你的性格帮了你大忙。”唐恒说,“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你下台么?不是因为你多么有魅力多么受人欢迎,只不过是你在位的这五年,受到家规处罚的人还不如你父亲在时半年的人数多。”
“我确实不太喜欢处罚人,总是心软。”唐染点点头。
“而唐嵩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家伙,人们自然要掂量了,如果唐嵩上台,也许还不如你在的时候好呢——虽然窝囊点,但活得更舒服。”
“虽然窝囊点,但活得更舒服。”唐染若有所思,“我还是头一次发现我有这样的好处呢。”
既然这样,那我就接着当掌门好了,唐染想。五年掌门的经历已经让他学会了随遇而安,或者说,逆来顺受。
他这么想着,独自一人来到藏书楼。他来到了第九层,站在最开阔的那扇窗户前,眺望着远处徐徐坠下的夕阳。五年之前,也是在一个黄昏时分,他的二哥唐倾就从这扇窗户跳了下去,摔成一摊肉泥。
第九层存放的都是一些很偏门的书籍,平时基本无人来此,虽然有人定期打扫,仍然难掩那一股尘土的气息。唐染把头探出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时,他的视线无意中向上一瞟,发现在窗户上方的墙壁,有一根凸出在外的铁钉,铁钉上挂着一块破碎的布条,看来已经非常陈旧,至少得有好几年了。
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挂着一块碎布条?唐染抬头看着这根铁钉,脑子里模模糊糊想到点什么,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点很轻的声音,好像是脚步声。他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竟然还有人会跑到这层楼上来,于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唐染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腿上一麻,低头一看,一枚唐门的银针正钉在大腿上。他张开了嘴,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大腹便便的妻子正在充满担忧地看着他,见到他睁开眼睛,才长长松了口气,泪水忍不住滴落下来。一旁的唐恒一脸严肃地对他说:“唐门可能出现了内奸。”
唐恒告诉唐染,他能捡回一条命来,全凭侥幸。就在他被袭击的时候,两名唐门弟子即将出发执行一项紧急任务,需要掌门批准他们领取暗器,因为时间很紧,所以他们被批准直接到藏书楼上去找唐染,结果正好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掌门人。当时他的脸色已经得乌青,倘若再晚一炷香的工夫,脸色转黑,那就无药可救了。唐染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自己足足昏迷了两天两夜。
“那枚银针是直接从试炼室偷出来的,所以查不到发针人是谁,”唐恒说,“现在长老们有两种意见,一部分人认为,这是霹雳堂派出的内奸,但我不同意这种观点。”
“你的观点是什么?”唐染问。
“霹雳堂不会暗杀你的,因为老实说,由你来当这个掌门,对他们有好处。”唐恒直言不讳,“所以我认为,这是唐嵩眼看弹劾你不成功,于是铤而走险。”
“唐嵩?”唐染心里一沉,“同为唐门中人,他居然会那么狠毒。”
“可我们没有证据啊。”唐恒说,“没有证据就没办法对付他,所以你仍然处于危险中,现在除了加强对你的保护,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自己没什么关系,”唐染说,“我担心他们会伤到她,能不能先把她送回到太原府住一段时间,躲开这次的危险?”
“可以,我会派专人保护她回去的。”唐恒回答。
这个决定做出之后,唐染稍微松了口气。相较而言,他自己并不是如何怕死,但妻子的安危一直挂在心头。尤其现在,他已经快要有自儿子了。
他安心地在唐家堡里等待着唐嵩的下一次暗杀。但这次唐恒安排的护卫十分到位,而唐嵩毕竟也是唐门中人,不敢过于明目张胆,所以一个月过去了,第二次暗杀并没有发生。弹劾的投票按期进行,唐嵩仅仅获得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支持,所以唐染的掌门之位可以继续下去了。
“看来你的运气不错。”唐恒也终于松了口气,“来,喝一杯。”
唐染并不爱喝酒,但他不想让唐恒不高兴,于是接过了杯子,看着唐恒往里面倒了满满一杯酒。杯子举到嘴唇边,还没喝入口,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敲门声响起。
“进来!”唐染放下酒杯,意识到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掌门人,不好了!”进来的唐门弟子带着哭腔,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夫人出事了!”唐染猛扑上去,一把揪起对方:“你说什么?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霹雳堂了?”唐恒也赶忙问。
“不是霹雳堂……”弟子慢慢说清楚了所发生的事。倒真和霹雳堂无关,护送夫人的车队刚刚出川,遇到了两帮江湖豪客火并,似乎是为了争夺某地的贩马生意。唐门的人并不想管这种闲事,于是选择了绕路而行,不料刚刚绕开没多久,那场火并就升级了,激烈的厮杀中,几匹烈马受到惊吓,沿路狂奔而逃,恰巧冲撞进了唐门车队,把夫人的马车撞翻了。
“夫人怎么样了?”唐染大吼着问,两只手几乎快要把那名弟子肩头的肉抓了下来。
“夫人受到撞击,早产了。”弟子哭着说,“婴儿活了下来,但是夫人……夫人……没有保住。”
唐染两眼血红,放开了这名弟子,脑袋里一片空荡荡的,似乎所有的思想都被什么力量驱逐出去了。唐恒扶着他坐下,他便乖乖坐下,却仍然做不出任何反应。过了很久,他才大叫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晕了过去。
这之后的三天里,唐染一句话都没有说,每天只是呆在房间里,陪着那个初生的婴儿,也就是他的女儿。
整个唐家堡都为了掌门夫人的去世而服丧,唐恒几乎一有空就过来看他,但他在唐恒面前也是神情木然,说不出话来。唐恒很忧虑,不断地对他说:“你要想开些,不管怎么样,你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为了你的女儿,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唐染仍然没有回答,但是三天之后,他却有了一些古怪的举动——他开始动手为女儿做玩具。唐恒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有事要做,不至于寻死了。至于唐嵩,大概也知道掌门夫人的死毕竟因自己而起,始终没有去探望过唐染,即便是掌门夫人的丧礼,他也托病没有去。所有人都有着近乎雷同的心思:掌门人这一次恐怕是真的完了。
不过总算还好,唐染还是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了。时间慢慢流逝,又是两个月过去了,唐染看起来已经基本回复了常态。虽然眉眼里还带着几丝悲戚,但他已经开始重新打理掌门事务,说明他已经决定把生活扳回到正轨上来。虽然人们都认为,他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你今年也不过二十一岁,还是个年轻人而已。”唐恒仍旧安慰他说,“生活的路还长,日后再续弦也就是了。”唐染每次对这种话题只是安静地听着,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到了女儿百日的时候,向来不喜欢铺张的唐染出人意料地为女儿举行了一个庆祝百日的盛宴,邀请了家族里所有的重要人物参加,唐嵩也在此列。
现场的气氛相当热烈,人们都看出唐染今天心情不错,自然要努力帮助他维持这样的心情。唐染怀抱着满百天的女儿,手里拿着一条竹节蛇逗弄着她,在筵席中穿来穿去,微笑着和大家打着招呼。
经过唐嵩身边时,唐嵩的表情略有些尴尬,但还是站起身来道贺,唐染的微笑不变,和他寒暄了几句,忽然叫道:“哎呀,这小东西又尿了!”他顺手把竹节蛇递给唐嵩,唐嵩接了过来,突然之间,唐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唐嵩倒在了地上,滚了几下,就不动了,面色变得乌黑,显然中了奇毒。再仔细看,可以看到那条竹节蛇竟似有生命一般,正用毒牙咬在他的虎口处。
唐染把女儿交给丫环,来到宴厅正中央,一字一顿地说:“叛徒唐嵩,勾结霹雳堂,已被我处死。”
人们还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宴厅外走进来一个精干的年轻弟子。他没有搭理其他任何人,径直走向唐染,向他低声汇报了几句什么。唐染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川东青马牧场已经被收为唐门的分支,”他高声宣布说,“川东铁枪会不服从唐门的收编,已经被灭门。”
人们的惊骇程度进一步加剧:川东青马牧场和铁枪会,正是那起导致掌门夫人丧命的大混战的当事双方。大家这才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在过去的一百天里,唐染究竟做了些什么。他们看着唐染的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随意与轻蔑,而是混杂着尊敬、钦佩和恐惧。
陆 铁腕
在短短的时间里,唐染带给了人们接二连三的意外,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曾被视为最无能的唐门掌门人,身上已经起了一些令人敬畏的变化。他那些曾经消耗在制作无用玩物上面的智慧,已经全部转移到了掌门事务上。他开始请长老们向他传授各种江湖知识和谋略,又跑到藏书楼里大量翻阅那些记录兵法和战争的书籍。他头一次认真阅读了与霹雳堂相关的全部资料,直到能倒背如流。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唐染,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有一天他回到房里,因为实在太疲倦,不小心碰翻了一口箱子,箱子里掉出来一样东西,那是五六年前他一直在苦心钻研的那只木鸟。
一只木头鸟,怎么可能飞起来呢?唐染想。他随手把木鸟扔在了桌上,第二天它成为了女儿手里的玩物,虽然不能飞,但能在手掌里扑棱翅膀,终究还是件挺精致的小玩意儿。
这一年,唐染二十一岁。
唐门和霹雳堂的交锋渐渐成为了武林中人关注的焦点。他们之间的斗争已经越来越血腥,越来越残酷。尤其是唐门的掌门人唐染,在前几年近乎打盹儿的情况下,忽然亮出了他的獠牙。在他的带领下,唐门的势力开始惊人地扩张。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气势,仿佛一辆巨大的战车,要从一切阻挡他的障碍物上呼啸着碾过去。往日唯恐唐染不够强硬的唐恒,此刻却忧心忡忡,不断劝诫唐染注意分寸。在他看来,战争固然是战争,但把战争变成吞噬一切的泥潭,决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去年我们损失的弟子超过了之前三年的总和,”唐恒说,“这样下去,我们两家消耗过大,可能会被旁人趁虚而入。”
“他们会,我们不会。”唐染胸有成竹,“这两年我们的扩张速度比损失速度更快。”唐恒摇摇头,不再说下去。霹雳堂也意识到,这个过去他们看不起的唐门掌门人,已经成为了心腹大患。半年之内,他们策动了三次暗杀,但唐染在自己身边布置的防御极严,霹雳堂每次都白白折损人手。
第四次暗杀到来时,唐染巧妙地布了一个局,利用一个精心培养的替身顶替自己活动,引出了霹雳堂的杀手。但这一次,其中的一名杀手相当顽强,这名杀手在唐家堡奔逃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炸死了九个人,伤了三十多个,最终才被擒获,押到了唐染身前。唐染凝望着这名杀手,慢慢走到对方跟前,摘去杀手脸上的蒙面巾,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又见面了。”
“我实在没有想到,最后来杀我的人会是你。”唐染说。说话时,两个人正在唐家的地牢里,唐染坐着,而路语谣被镣铐铐住了四肢。
“我也没想到我会有专程跑来杀你的一天,”路语谣一笑,“上一次跑来见你的事情,就好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
“后来你成亲了吗?”唐染问。“何必明知故问。”路语谣说,“从你这几年的表现来看,霹雳堂就算死了只猫,恐怕你也一清二楚。”
唐染耸耸肩:“我不过是想找点话题和你聊聊而已。我当然知道你父亲给你订了亲,但你把新郎打了一顿,婚事最终不了了之。”
“也不算打他,只是我想试试他的功夫,而结果令我很失望罢了。”路语谣摆摆手,带动镣铐发出“叮当”的撞击声,“准备什么时候杀死我?”
唐染沉默了一会儿:“我为什么要杀死你?我完全可以用你作为人质,向你的父亲要挟……”“你不会的,”路语谣打断他,“你一定会杀死我。”
“为什么?”唐染问。路语谣直直地盯着唐染的眼睛:“因为我会令你软弱,而这种软弱是你要尽力屏弃的。”
唐染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走到路语谣身边,坐在了地上,声音变得很低沉:“你不但了解过去的我,也了解现在的我。”
路语谣的语声很沉静:“还记得我许诺过什么吗?如果你落到我的手里,我不会杀你。但昨晚我自己打破了这个许诺,如果你真的进入我的攻击范围,我一定会炸死你,因为你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你了。”
“其实我还在软弱,”唐染说,“我想了一天,也没有下定决心,所以才来看你。有时候我很想变成另一种人,又不知道那样是否值得。”
“你已经没有选择了,”路语谣说,“人总是会慢慢变成自己不愿意变成的那种人,然后很快适应,很快习惯,并且以为这就是自己最初的目标。可是你还记得你最初的目标么?”
唐染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囚室门口,停住了脚步:“大概是一只永远都飞不起来的木鸟吧。”他走了出去。一路上他不断地回忆着和路语谣的两次夜会,并且惊讶地发现:自己以为快要把这一切都忘记了,但事实上,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得那么清楚明晰,就像是用刀刻在心上的一样。但那时候的懦弱少年和那时候的明媚少女,终于都被时光所吞噬。
柒 终章
一直处于下风的霹雳堂在第四次暗杀失败之后,终于认识到了危机。霹雳堂开始想尽一切方法寻找盟友,为此不惜以他们赖以生存的火药技术来交换。于是霹雳堂在短期内新添了若干盟友,声势大振。
这一年刚开春时,太原府王老爷子寿终正寝了。王老爷子是武林名宿,唐染更是他的孙女婿,自然要前往吊丧。这时候唐染的身份已经和当年赴会少林的那个懵懂青年截然不同了。当他踏入灵堂的那一刻,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即便是王老爷子的丧事,唐染身边仍然有几个保镖寸步不离,然而到了下葬的时刻,按规矩只能由最亲近的家中人护送着棺木进入墓穴,那四名保镖仍然贴在唐染身后,这让唐染的岳父终于忍无可忍。
“贤婿,这四个人不能再跟下去了。”岳父说。
唐染考虑了一会儿,答应了。保镖们离开了,剩下的至亲们护送棺木下葬,然而就在棺材已经放入土坑、人们开始填土的时候,棺材板突然发出一声异样的响动。
“快躲开!”唐染大叫一声,伸手推开站在身边的岳父,人们刚刚跑出两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就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