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夏之歆每天到学校后,都有意无意地去隔壁班转一下,或者找到隔壁班认识的同学,来打听唐尧的情况。
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唐尧,打探来的消息也是说他没有再来上学过,而且似乎听说他退学了。
退学了?夏之歆吃了一惊,他还这么年轻,这么小!他退学了,能干嘛去呢?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再也看不到他那里的小说了?
夏之歆突然间就有点伤心。空余时间她在校园四处徘徊,回忆着她与唐尧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她甚至经常站在围墙下,幻想着唐尧从墙壁的另一头翻过来。
“夏之歆,你在干嘛呢?”夏之歆终于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上课时间在这里溜达什么?我在那边盯了你很久了,你一直在对着这围墙发呆。怎么,是不是想着逃课,翻墙出去啊!”教导主任训斥着她,毫不客气。
这两年来夏之歆也算是经常被教导主任抓住,刚开始主任还因为她是个女学生而心软,没怎么训斥她,说两句就放她走了。可次数多了,主任就开始觉得这是一个顽固的不听话的坏学生了。幸好夏之歆的成绩算中等偏上,要不早就上榜处分了。
“啊?”夏之歆呆呆地说,“已经上课了吗?我怎么没听到上课铃声?”
教导主任气得脸都要歪了。她这是在怪学校的铃声不够响亮吗?
夏之歆一看主任的脸色不对劲,赶紧溜了。再不溜,就要听他长篇大论的讲大道理了,这简单比上政治课还要令人难过。“那我回去上课了,再见了,主任。”
放学路上。夏之歆今天反常地沉默着慢慢走在易已然身后。
她的反常连迟钝的易已然都觉察出来了。
“夏之歆,你怎么了,走这么慢,不舒服吗?”易已然关心地问。他是那种会自动屏蔽掉身边所有他不关心的人和事的人,所以有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但有很多事情,你并不知道他知道。
“听说唐尧退学了。”夏之歆闷闷地说。她直到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对唐尧是何种感情。说是纯友谊吧,但两个人已有了超越友谊的实质性关系。说是爱情吧,夏之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把唐尧放在心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上。但现在,唐尧不辞而别,夏之歆无疑是伤心的。
“退学了?”易已然倒没有很吃惊,也没有很关心,反而心中有些高兴。唐尧退学了,那便没有什么机会与夏之歆走得更近了吧?
“嗯。”夏之歆说,“易已然,我请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易已然一听到夏之歆用这么正经的殷切的语气向他请求帮忙,他就觉得大事不妙,而且这个忙肯定与唐尧有关。但是他能怎么办呢,他不能拒绝。因为他的拒绝,并不代表夏之歆会放弃,只能表示夏之歆会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大多数时候,夏之歆请他帮忙,并不是因为夏之歆做不到,只是因为她想要他陪她一起去做。
“好吧。什么忙,你说吧。”
夏之歆有些迟疑,但想到有易已然在,应该没事,便说:“这个星期六上午,你陪我去唐尧家可以吗?我想知道他为什么退学,如果他要走了,我想,我们应该好好地告别。”
易已然满口答应下来了。事实上,终于能与唐尧告别,他很开心的。他更开心的是,夏之歆要跟唐尧告别,居然愿意拉上他一起,这起码能说明,在夏之歆心中,他易已然还是排在唐尧前面的。
夏之歆一想到要与唐尧见面,心又沉重了起来。
她躺在窗上,翻来覆去的。见了面,应该说什么呢?
两个人喝醉所做事的事情,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质问他为何要把自己牵扯进去?质问他为何要喝醉?质问他为何做出那种事情?
夏之歆知道,唐尧已经打过一次老赖,而且老赖当时已经给了钱了,而唐尧心中的气也几乎消了一大半,在这种情况下,唐尧是不可能再对老赖下手的。
再说了,警方一直在问她“周六晚上”唐尧是不是与她在一起,这说明老赖是在“周六晚上”出事的。但那个晚上,唐尧的确与自己一起喝得仃伶大醉的,两个酒瓶子都空了,唐尧是不可能离开的。
而唐尧没有做过,没有想过要杀老赖,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一个未成年少女,牵扯进去呢。他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第二天吃过早餐,易已然就来到夏之歆家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夏爸爸和夏妈妈对夏之歆与同学,特别是男同学的交往就抓得很紧,但对易已然,他们倒是很放心的。
因此,夏之歆顺利地跟易已然出了门。
这一次是易已然骑着自行车,夏之歆坐在后座,指点着路。
当车子拐进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巷子的时候,夏之歆的心就狂跳了起来。
她无数次地坐唐尧的车子后座走过这个巷子,没有一次觉得路这么漫长过。
易已然耐心地踩着车,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小石头。他能感觉得到夏之歆的情绪低落,但他能理解,要跟一个退学的同学告别,心情不可能是很高兴的。
在夏之歆的指点下,车子最终在一个破旧的红砖房子面前停了下来,但迎接他们的却是破旧大门上的一把锁。
夏之歆耐心地敲着门,没有人来开门。
她终于忍不住了,大喊着唐尧的名字。
还是没有人来。
“谁啊,一大清早的就在这里鬼叫!”
她的喊声却把旁边的一个小卖部的老板吸引出来了。夏之歆之前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她还在他的小店里买过东西。因为她急忙问:“老板,请问一下,唐尧他们有没有回来过?”
“哪个唐尧啊?”老板似乎眼睛都还没睁开。
易已然见状,连忙从他的小店内随便挑了几样东西,付了账。
老板看到有生意来,眉开眼笑地。
“哦,你说唐晓珠他们啊,”老板点燃一根烟,不紧不慢地说,“你听说了吧,唐尧犯了事了,这种事肯定需要很多钱的嘛。他妈妈哪有什么钱啊,就把这房子卖了。现在这房子也不是唐尧家的了。”
“房子卖了?”夏之歆愣住了,“那你知道他们现在住哪里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跟他们不沾亲不带故的,谁还管得了他们那么多啊。”
夏之歆呆呆地从小卖部退了出来,继续站在唐尧家外边。从这里还可以看得到唐尧的房间,那是一间装满了各种武侠小说的房间啊!那里曾留下多少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还冒充小说里面的角色,搞点小戏和对白什么的。现在,一切都成了空……
两个人默默地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易已然忍不住问:“夏之歆,你跟唐尧,关系是不是特别要好?”
“……怎么会呢?”夏之歆强笑道,“也就一般般要好而已。”
“我感觉你好像很伤心呢!”易已然打量着夏之歆,虽然没有眼泪,但感觉眼神悲凉得很呢。嘴角都是泪的感觉。
“我当然伤心啊!”夏之歆大声地说,“还有很多很多小说没有看完哇!你知道不知道,那部天龙八部,我才看到一半!”
原来是为这个原因!易已然松了一口气,随即就高兴起来。
“我们去那个新华书店看看吧,一定有天龙八部。我买一套送给你吧,你藏在家里,自己有时间偷偷看完吧。”
夏之歆望向易已然所指的新华书店,正是她与唐尧的约定地点。她仿佛还能看到白净的唐尧站在那里,一手推着自行车,一看到她就咧开嘴灿烂地一笑:“你来啦?”
“发什么愣啊?走吧!”易已然推着她走向书店。
“我……我还是不进去了,里面人太多了。”夏之歆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要不你进去买吧,我在外面等你好了。我还可以顺便帮你看看自行车……这附近可是有偷车贼的。”
易已然点点头,一个人走了进去。
夏一歆就站在自己经常站的位置,面对着唐尧经常站的位置。
两个人曾经就这样站着,一见面就小谈几句,然后她坐上他的自行车,拐进小巷子,留下一路的铃铃声和欢志笑语。
而现在,只往下她自己了。
易已然很快出来,笑容满面地递上一本全新的天龙八部。
这本天龙八部被夏一歆带回家,直接就放在角落中再也没有翻开过。
夏之歆知道,自己怀念的,是那本旧旧的,泛着黄的天龙八部。
从这之后,夏之歆再也没有见过唐尧。而由于夏父与夏母的刻意不提,那件事也没有人知道。
再加上夏之歆刻意地藏起自己的心事与情绪,始终傻乐傻乐地与人相处,成天大大咧咧乐呵呵的。慢慢地,她就觉得自己成了真的傻乐型的女孩了。
夏之歆偷偷地去找过李胜警官,但李胜早已调走。若大的局里,谁会理会一个看似无所事事的少女呢?夏之歆想打听唐尧的案子,却不知从何打听,也不想再把这件案子与自己以任何形式联系起来。
又过了几年,夏之歆偶尔偷偷跑到唐尧家的旧房子那边,却发现那里早已大变样。老房子全部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商场。
很多个夏之歆自己发呆的晚上,她都在回想那天与唐尧在一起的事情,但不知是醉酒然后宿醉的原因,还是时间越来越久远,那些事情都变得非常非常模糊。她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那件事,是否真实地发生过?
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追索,夏之歆慢慢地相信,那或许只是自己在青春萌动时所做的一个梦而已。
很多时候,夏之歆都在唾弃自己。因为她感觉自己热情如火的笑脸之下,藏着一颗坚冷如铁的心。她觉得她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再有感情。她害怕,她迷茫。
她陷入了不停的恋爱当中。但凡别人对她有意,她又看得上的,她从来都不会拒绝,却总是在进入关键性关系的时候她就退缩了,有很多男朋友,连手都没有拉过,更别提亲嘴拥抱或者其他了。
直到大学,发现自己对易已然的感情。直到再一次受周正东事件的连累。直到再一次碰到唐尧。
直到现在,她早已把这个秘密向易已然说完,却还呆呆地躺在窗上,双眼盯着天花板,不说,不动。
许久,夏之歆才从窗上爬起来,同样沉默的易已然窝在窗边,坐在窗边地毯上。
“我能怎么办呢,易已然?”夏之歆苦笑着,“这件事一直藏在我的心里,本来我已经打算藏一辈子了。偏偏这个时候,让我又遇见了唐尧……虽然他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店,看起来衣食无忧,但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他过得并不好。他还一直受到过去的困扰。”
“他还为此,坐了牢。也许,当初如果我能说出实情……”夏之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当初只要我承认那晚他整晚与我在一起,也许他就不会受这些罪……”
易已然叹了一口气。
“夏之歆,你没有做错。你不能用成年人的眼光,去衡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你所能做的,不过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而已。而且,夏之歆,你知道吗,你当时做得很棒,你成功地保护了你自己。”
易已然眼中含泪,他坐回窗上,轻轻地抱着夏之歆。
“对不起,当时的我,居然什么也不知道,没有陪在你的身边,真的对不起……”
“或许,唐尧这些年来真的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的罪。但是,你要相信,他所受的这一切,并不是由于你的错造成的。”
“假如他能遇上办事更为公正的调查更为深入的好人?假如他能忍得住一时的火气,不当众与老赖发生冲突?假如他的妈妈没有做那些事情?假如他不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造成这样的结果,有很多很多的原因。”
“而且,在这件事中,你也是受害者。唐尧不能以他所经受的那些要要求你买单。而你所经受的这些,又应该由谁来买单呢?这种事,不能单纯地简单地要求谁补偿谁就可以解决的。”
夏之歆抬起头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易已然看着她的眼睛,坚定而缓慢地说:“嫁给我。与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