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为和张玉琢和好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她隔上两三天就会去守住理发店,她一出现,甚至嗅到她的气息,张玉琢立即把门关上,任她怎样敲都不理。有一天她再去时,张玉琢不在理发店,只有张祥一人守着,她刚要跨进门,张祥已把门抵住了,她用力挤门,挤出一条缝说:“祥祥,别关门啊,我是你妈。”
张祥在里边大声吼着:“我妈死了三年了,你滚。”他不仅大声吼着,还拿出一把扫帚伸出门缝敲打宋瑜,看着孩子稚嫩的手慌乱而无助地挥舞着,她放弃了挤门,看他从从容容关上门,从里边拴了。这时候张玉琢刚好回家,站在街对面看着她,这是难得的机会,她跑过去说:“我们好好谈谈吧。”张玉琢摇着脑袋说:“没啥可谈的,我不认识你。”宋瑜泄了气,她从包里掏出三万元来递给张玉琢说:“就算我们没法再过下去,你也把这钱收了。”张玉琢扶了扶大大的镜框说:“干啥?你这是干啥?”宋瑜说:“替孩子想想,把钱给孩子。”张玉琢失声冷笑起来,说:“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有能力不让孩子饿死。”说着他敲开门,宋瑜看见张祥警惕地把着门,满眼的仇恨,生怕她冲进去。
我们其实没太关怀过宋瑜的内心,待在家里,她日渐消沉下来。偶尔,父母亲会问:“你还没和张玉琢谈好?”宋瑜低沉地说:“谈好又怎样?我跑过一次,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就算谈好,也许有一天我又跑了。”我们根本没想过宋瑜说这话时她心里该有多绝望。
宋瑜不仅对张玉琢绝望,对大变模样的康定也产生了同样的绝望,有一天她忽然说起了康定,“在上海待着,老想康定,上海有一条路叫康定路,想康定想得厉害,就去那条路上转,虽然那路除了名字是康定路外,和康定一点儿不沾边,但有时间我就去那条路。现在回到康定,我发现一切都变了,这个康定和上海的康定路没啥两样,这个康定不是我过去的康定,这个康定没有我的童年,没有我的成长,没有我的喜怒哀乐。”母亲听了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后说:“有一天你和张玉琢重新生活到一块儿,安安心心带着祥祥,这个康定就回到过去的康定了。”就是这样,宋瑜归来,我们认为是件好事,我们认为生活续上了断点,日子会一天天向好的方向发展,因此我们忽略宋瑜的内心感受,忽略她对未来的想法。就在宋瑜谈论康定的第二天,吃过午饭后她跨出门去,再次消失了。下午母亲回家,父亲做好晚饭,我们等着她的归来,母亲说起了一件事情:“上班时,听存钱的人说,一个年轻女人,很富贵的样子,在大礼堂广场上看要饭的孩子表演,那是个只有四岁的小女孩,她把腿扛到肩上,一个老头就托着铜盘要钱。那女人最初只是看,等小女孩把另一条腿也扛到肩上,并维持着这个动作以便老头再次要钱时,女人掏出张一百元的钱放到盘里,见有人出大钱,小女孩开始表演更难的动作,每完一个动作,老头就把盘子托到她面前,她照例掏一百元出来,后来小女孩好像是专为她表演了,而围观的人也专看她的出手,人竟越聚越多,见人越来越多,那女人脸都红透了,很兴奋的样子。后来老头让小女孩扭胳膊,小女孩双手背到背上,握着要从头顶绕到前面,她用力伸到后颈处时,再也不能把手臂抬起来,老头去帮忙,拧着小女孩的胳膊,骨头都咯咯地响,终于扭到前面,老头托着盘子去女人面前,女人哭起来,掏出一把百元面额的钱,都放到盘里,有好几千呢,女人放了钱,哭着跑远了。你说这社会怪不怪?啥人都有。”
“一个疯子。”父亲说。
“再疯也不能和钱疯啊,这个社会,人都不知要变成啥样了。”母亲总结似地说。
我相信那个被父母亲都视为疯子的女人就是宋瑜,一定是她。
父亲看看天色已经暗下来,就说:“我们先吃吧,看来宋瑜和张玉琢说上了,这时候都不回来。”
晚上,我们准备上床休息时,宋瑜还没回来,母亲说:“大概真和张玉琢谈好了,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团团圆圆过日子了。”第二天早晨起来,见宋瑜的床空着,母亲隐隐有点儿担心,说:“这女子是不是又跑了?”父亲摇着头说:“不会吧。”然而到第三天,也不见姐姐的踪影,母亲想起宋瑜那天说的话,“肯定又跑了,那天她还说就算和张玉琢一块儿过,说不定又会跑掉的。”父亲这一次是点着头说:“看来又去上海了。”我们都没再出去找她。
下午,我正讲课,讲《卖火柴的小女孩》的中心思想,办公室的吴老师隔着玻璃向我招手,我出了教室,他说:“有你电话,让待会儿打来,说有急事。”我跑去接电话,电话是父亲打的,让立即回家,我在电话里听见了母亲尖厉的哭声,我扔下半堂课跑去匆匆请了假,我的心怦怦地跳着,不祥的预感弥漫全身,但我不紧张,我很奇怪自己为啥不紧张。
父母亲在家里等着我,父亲说公安局打来电话,在电站进水口发现一具女尸,有人说像宋瑜,让去认领尸体。我们去了公安局,一个警察让我们等着。母亲大声说:“还等啥?赶快去吧。”
那个警察态度很好地说:“我们也通知了她丈夫。”
“他不会来的。”我们三人几乎同时说。
警察犹豫起来,说:“不会来?咋不会来?”
“他真不会来。”我说。
“好吧,我们去,你们都是她的直系亲属,也一样。”
我们上了一辆警车,警察把车都发动了,我们却意外地看见张玉琢领着张祥匆匆赶来。
“张玉琢来了,等等。”母亲说。
“你们自己说不来的。”警察自言自语地说。
我大声叫着姐夫,都上了车,向城郊的火葬场驶去。路上,我们没有和张玉琢说话,母亲小声啜泣,父亲安慰她说:“不一定是宋瑜嘛,我们没亲眼见到,不一定是。”
在火葬场空旷的大厅里,工作人员从屋子一角的铁柜里拉出一具尸体,警察去把覆盖在脸上的白布拉开,对我们说:“去辨认吧,仔细点儿,别弄错了。”
我们缓慢移动脚步,静静躺着的正是宋瑜,她的脸没一点儿血色,除了额头有一点儿青紫外,面部没一点儿伤痕,表情平静得像刚刚睡熟,甚至还有微微的笑意挂在嘴角。在屋里尖厉哭泣的母亲这时候没了声音,她的眼泪无声地淌着,倒是张玉琢猛地哭起来,他的声音像一只悲伤的老牛。我注意到张祥目光里仍然充满仇恨,张玉琢抖动着他的手说:“祥祥,这是你妈,你叫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