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师住在衡山路。衡山路是上海最好的马路。两边有法国梧桐和一幢幢洋房与公寓。安静、整洁,有深深的贵族气,但一切的流露却又含蓄和淡雅。袁老师就住在这里的一幢房子里。从一条弄堂进去,左手拐弯。梅思繁毕业以后已经到这里做过两次客了。她总说要去看袁老师。她就和考取了另一所重点中学也说要去看袁老师的徐凌霄相约而去。她们合买一枝玫瑰花送给袁老师。另一次是合买了一个小挂件。小挂件是竹篾做的,上面画了两个小姑娘。徐凌霄对袁老师说,我和梅思繁来看你,所以我们买了两个小姑娘。袁老师说,一个小姑娘是你,一个小姑娘是梅思繁,是不是?
袁老师请她们吃冷饮和绿豆汤,送给她们英语参考书和精美的本子。
梅思繁和徐凌霄商量,下一次什么时候去看袁老师,徐凌霄说:“过新年。”梅思繁说:“是元旦的新年,还是春节的新年?”徐凌霄说:“随便。”梅思繁说:“还是春节的新年,元旦寄卡。”徐凌霄说:“好的呀!”5数学数学数学你知道我每隔两天就要对女儿说的话是什么?
你猜猜看。
……
不对。
……
不对。
你再猜猜看。
……
不对。
……
不对。
……
不对。
我告诉你,是:“这两天数学怎么样?”“有什么地方搞不懂吗?”“数学抓抓紧哦!”“数学一定要学好。”这几句话每隔两天就要讲。有的时候天天讲!不厌其烦。好就好在梅思繁听起来也不厌其烦。
她从来没有说过:“你怎么一天到晚讲,烦啊烦!”她如果要这样说,我会朝她吼的。我吼起来大概是这样吼:“你懂什么,你懂个屁啊!你知道数学有多重要吗……”她知道数学有多重要。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到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到了小学考中学、考取中学以后,她已经知道得不要再知道了。小学五年级,他们每个星期考,考三门,数学、语文、外语,三门课的分数加起来,排名次——排行榜,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第十名……第二十名……她数学考得好,就连续两个第一名——班级第一名和年级第一名;数学没考好,光语文和外语考得好,别说第一名没门,就是第五名第十名甚至第十五名二十名都没门。她有几次就没有门。这还是指一般性没考好,而不是指考砸了。
考中学的时候,他们同学里,因为数学没考好,没考取重点中学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而他们的语文和外语都不错。
数学是拉分数的。
现在连考外语学校,也主要看你数学成绩,不是看你的外语成绩。光外语好,没用,首先要数学好,要会做课本上没有的题目,要会做老师课堂上从来没有讲过的题目,要会做你们学校的老师做也不会做、但是你在外面的“班”里学会了做的题目,要会做“奥林匹克”……
所以,五年级下学期,外语学校的一个名额来了,要送人去考,就没有送梅思繁,虽然她的外语和语文在年级里可以说都是最好的,参加市里的外语竞赛还得过奖,但是她的数学不是最好的,根本排不到第一,第二第三也排不到,第四第五甚至第六可能也排不到,尽管她也常常考到一百分,九十九分,一百分和数学最好不是一回事。
就是送她也没用,她不会做“奥林匹克”。三年级时,她妈妈就要送她去上“奥林匹克”班,在少年科技站,在天钥桥路那里,乘半个钟头公共汽车,每个星期三晚上,可是我说算了算了。学校布置那么多功课,学校星期二星期五晚上还要请区里教育学院的老师上补习班,还要练钢琴,忙都忙不过来,我说:“算了,算了,忙都忙不过来,算了!”他们学校就送了另外一个同学,结果另外一个同学数学也没考好,结果他们学校就一个也没考取。
现在重点中学高中,尖子班全部要招数学好的人、数学市里得奖的人、物理和化学好的人、物理和化学市里得奖的人。数学不好你就不是尖子,物理和化学不好就不是尖子,没有一个学校会把仅仅语文和外语好的人招进尖子班,没有!
仅仅语文和外语好不叫尖子!
仅仅语文和外语好,想考取好的大学的文科也很难!
——现在就是这样!
这是现在的“逻辑”。
我对她说,现在你们还没有物理和化学,等以后有物理和化学了,你也一定要学好。学好数理化,考起学校才不怕。我想了想,觉得这样不严密,就又补充说,应该是:学好数理化语外,考起学校才不怕。但是,必须把数理化放在前面,而不是把语和外放在前面——你懂吗?——嗯。
但是我知道她的兴趣仍旧是在语文和外语上,我怀疑她可能是文科脑袋。可是我从来不说出来。我不说你是文科脑袋。我怕说了会助长她认为自己是文科脑袋的思想。她要认为:我是文科脑袋,数学再学,也不会名列前茅的。所以我从来不说。尽管按理说,文科脑袋没有什么不好。世界上没有文科脑袋还有理科脑袋吗?(这句话你想想是什么意思。)世界上没有文科脑袋这个世界会变得多平淡、多枯燥,小说也没得读、电影也没得看……
我只能说,根本不存在谁的数学脑袋发达谁的数学脑袋不发达的问题,只要你想把它学好,多做题目,做得比别人多,别人不会的内容你已经会了,等到别人会了,你已经做得不要做了,你就可能全班数学最好,全年级数学最好也有可能,有什么稀奇!
我就向她讲我的故事。讲我中学时怎么从数学在班上默默无闻而变成一鸣惊人的。我上的也是一所市重点。可是我的数学的确是平平常常默默无闻。没有人会来问我说梅子涵这道题目怎么做。有几个小姑娘下课的时候专门喜欢找男生问题目,还要热烈讨论,有的时候她们就靠在我的桌上问我旁边的男生,问我前面的男生,还热烈讨论,可是她们从来不往我脸上看一眼的,就好像旁边根本没有这个家伙。我脑子里的哪根筋搭住了,决定要把数学学好,名列前茅。从这年的暑假开始,我就拼上了。这是初一结束的那年暑假。下学期开始要教平面几何,我就向学过平面几何的人把书借来,先学起来,做题目,因为这个三角形等于那个三角形,那个三角形等于另一个三角形,所以这个三角形等于另一个三角形。我们小时候的暑假虽然不像现在的暑假一天到晚36℃37℃38℃,38℃37℃36℃,但热肯定还是热的,汗答答滴还是要答答滴的。我一天到晚做题目。求证这个三角形等于那个三角形,那个三角形等于另一个三角形,所以这个三角形等于另一个三角形。连坐在马桶间里大便也还在做。有一次我们班里吴建衡来找我,这个小姑娘来找我是做我思想工作,让我好好努力,争取入团,我奶奶就叫:“你快点哦,同学来找你喏!”我从马桶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何书、笔、本子。后来班级里人都知道了:“你们知道梅子涵的几何为什么这么好吗?他上马桶间的时候也在做题目!”以后我的数学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小姑娘也来问我题目了,她们说:“梅子涵,这道题目应该怎么做?”我就告诉她们应该怎么做。她们再也不站在我旁边,跟别的男生热烈讨论、眼睛从来不往我脸上看、好像旁边根本没有这个家伙了。
这就叫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笨鸟先飞,龟兔赛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整个初二初三,星期天的时候,我都会常常一个人去跑旧书店,到很远的地方的旧书店去买数学书、几何书,很远的地方,南京西路,南京西路再往西的愚园路,一直到中山公园,横穿上海了。从我们家住的双阳路到海宁路这一段是乘车的,其他都是走路,走得屁股都痛了。
我对梅思繁说,数学要学好,学到名列前茅,真的是不难的!
我对梅思繁说,数学要学好,你一定要培养兴趣,就像我小时候一直到旧书店去买书一样,而不要没有兴趣……有一次,电视里放一个专门研究数学的博士后的采访,也是个女的,我激动得大叫起来:“快来看快来看梅思繁!”博士后说:“我喜欢数学,因为数学是不需要争论的,它证明给你看,是怎样就是怎样,非常客观。”我说:“你看,这个博士后讲得多好!数学多好!”梅思繁写了一篇作文,不是老师布置写的,是她自己要写的。作文的题目叫“嘟嘟的故事”。我们先来看看这篇作文。
他叫嘟嘟,是爸爸朋友的儿子。嘟嘟脑袋大大的,圆滚滚的,话特别多,你说一句他要说十句,还一个劲地说:“还没说完,还没说完!”他知道我特别喜欢猫,就给我讲他外婆养猫的故事。他说,这只猫不停地生小猫,生了一群又一群,外婆家弄堂里的猫全是它生的。猫越生越多,越来越吵,外婆就给这只猫吃“避孕药”,以后这只猫就再也不生小猫了。
嘟嘟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妈妈就笑弯了腰,我也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