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许是被你对另一个女子的深情打动了,而后想把这种深情占为己有,”苦涩的微笑爬上嘴角,也只有这种深夜和空旷之地,离家两年的少女才敢如此倾诉自己的情怀;又或者,日复一日的失望,已经磨去世俗的羞怯,白万宁声音清淡,无悲无喜。
南宫穆看着她,这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心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那姑娘不是采萧?”他缓缓开口,记忆空白。无论多少个午夜醒来,心中空茫似漏风,他都努力想回忆点什么,可是,每次都失败,什么人什么事都记不起来,只余丢掉了什么东西一样的浓浓失落。
白万宁摇摇头,同情地看向他。如果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忘记南宫穆,她一定会拒绝。记得自己年少时曾经那么爱过一个人,本身也是一种幸福。而南宫穆,先时得不到,后来又忘了,他才是最不幸的。
南宫穆低头拨弄一根小草,轻轻地,重复地,许久,他道:“我总觉得心中有巨大的空白,每日努力,却怎也没料到,原来我把一个姑娘给忘了。”
除了惊异与疲倦,南宫穆此时却真的没有其他情绪,忘了一个人便忘了由那人激起的种种情绪。如今的他,连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像未曾尝试,谈不上悲伤。
“那你,可喜欢简小姐?”白万宁不忍他一副抓心挠肝要想起往事的样子,忙问。
南宫穆猛然抬头,看着她,点头又摇头,手中的小草连根拔起,他落寞道:“其实,我不清楚什么是喜欢。我也挺喜欢白小姐,但是,又不能同时娶你们。”
白万宁心中有些无奈,话说这南宫少主确实没撞傻,但在男女感情问题上,却真如孩童般天真了。有些觉得命运弄人,她顺嘴一问:“可是,你还是选择了她,可见其实还喜欢她多一些。”
南宫穆看着她,却问:“我喜欢的那人在哪里?她叫什么?”
白万宁摇头:“我不想知道,便一直没问过你。”
南宫穆无力就地躺下,喃喃道:“你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选择了简采萧?”白万宁又问,既然问了,不死心不放弃是白小姐一贯的风格。
“我跟她毕竟更熟些,”南宫穆真诚回答,白万宁蓦然看向他,差点没笑起来。
也不能告诉他,自己经历了多少无眠之夜,顶下家里多少压力,只想做他的妻;而他,则因为这样苍白的理由,没有选择自己。白万宁不再说话,自顾靠着火堆侧身躺下,泪水顺着鼻梁而下,她轻轻拭去,两年来,第一次靠他这么近,却不是为他而哭,纯粹思念远在和城的父亲。
自西州而来的十船茶叶走水路比约定时间早了三日抵达扬州码头,此批货物吞吐量太大,扬州官府不敢私自放行,只等南宫少主带来朝廷特批令。成堂凛则泊在江面上,静等南宫穆。说静等是不对的,至少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不是静等。王爷将他的夫人扣在宫里,尽管说在王后身边,木一不会受委屈,不过,新婚燕尔,少年英雄亦不能免俗,内心总绕不出寸寸思念。
比之上次不同,鲜衣怒马的俊逸青年自码头相迎,排场甚大,成堂凛虽早早获知这南宫少主已失忆,却不知整个人都转了性子。上次不过是抱拳施礼,相互报了名字,那少主便转身领着众人回去;这次,他着一袭红衣,立于码头分外妖娆,身后南宫家的仆从码满码头,船未及入泊位,他双足点地,红衣翻飞,一眨眼上了船,点个头算是与成堂凛打过招呼,而后翻身上了仓房顶端立住,闲闲看了一眼后面的九只三层坞船,再飞身下来,立于成堂凛身侧,爽朗道:“北州侯亲自送货,在下感激不尽。”
冠冕堂皇又恰到好处的客套话,从来就不是南宫穆的风格,好歹也有几个月的交情,成堂凛惊得喉咙发紧,抱拳回道:“少主客气!”
当晚,码头外,扬州口,金樽楼,临窗口,南宫少主与丰国北州侯闲适对饮,整个酒家被包了下来,为丰国来客洗尘。塞外来歌姬十二,已被少主送进扬州知府后院,算是见面礼。
为了不惊动一城百姓,其他九只船趁夜入港,每船二十壮汉同时卸货至北城门仓库并连夜发至各地,良驹二百匹有秩序自北城门口去往各地店铺。其中两马车,由南宫穆二叔亲自连夜带往都城孝敬朝廷各相关官员。新茶多耽误一日,便失去一份价值。
酒过三巡,镂空雕花木窗后飘来悠扬畅韵的琴声,三层楼立马静了下来。成堂凛惊异看向对面南宫穆,后者闲闲一笑:“约莫是舍妹。”
曲毕门开佳人入,成堂凛稍微看一眼翩跹而来的白万宁,便礼貌别看脸看向窗外。虽然不明白为何白万宁擅自出现,南宫穆依然善意招呼她入座。
瞥见这花容月貌的姑娘欲言又止看着南宫穆,成堂凛明白了几分,立时站了起来,客客气气便要告辞。南宫穆甚为不解,明明喝得好好的,为何早早离席?他愣了愣,起身抱拳:“莫非,北州侯”,红了红脸,他低头看一眼白万宁。
成堂凛被他一扰,慌摆手,三日皆自尴尬。
“南宫穆,你觉得北州侯是什么意思?”白万宁听得他称自己“舍妹”,来了无名火,偏接话。
“看上你了,”南宫穆低头看她,声音肯定而真诚。
“少主误会!”成堂凛忙止住他,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北州侯抬举小女子了,”白万宁施施然起身,便要走向成堂凛,后者经历大小战场,却从未如此慌张。他连忙后退,直到窗口,这要不当场理解解释清楚,木一绝对能要了他的小命。
“咦,白小姐也中意北州侯?”见她微笑走向成堂凛,南宫穆一阵欣喜,忙摆出要牵线搭媒的架势。
“少主真不要误会,在下的夫人你惹不起的,”再无退路,成堂凛忙伸手止住白万宁,后者此时则一心想与南宫穆置气。
被他这一句话吸引,南宫穆忙问:“我认识你夫人?”
“你们是挚友。还有,姑娘,切莫误会,在下与夫人情投意合,绝无他意,”成堂凛作势要越窗而去,白万宁不得不止步。
“这姑娘喜欢你,”成堂凛复又看向南宫穆,既然这二人不愿矜持,他便也有话直说,后者闻言坦然点头,气得白万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下叹气,转身便要离开。
“不过,姑娘弹得一手雅琴,与我丰国王后的曲风倒有几分相似,”成堂凛过意不去,闲闲作揖,白万宁闻言止步。
“丰王后?”她突然调头,看着成堂凛,南宫穆顿时来了兴趣,摆摆手:“误会一场,大家坐下聊。”
谁无缘无故闹出的误会,两人无可奈何看他一眼,白万宁便也回来入座了。
“本国王后善音律,尤其偏爱竹笛,曲风不似姑娘的娇柔,初听确实有几份相似,”成堂凛解释。
白万宁愣愣看着他,又看向南宫穆,她低头喝口水,复又抬头:“贵国王和可认得这位南宫少主?”
成堂凛一愣,竟不明白南宫家如何没有给南宫穆介绍这一茬,思量了会,反正木一来了以后免不了又是围着南宫穆叽叽喳喳闹几天,还不如提前道明。
“少主与在下的夫人乃王后挚友。据在下了解,少主曾亲自护送召南郡主下嫁我丰国,也正因为这层关系,有了今次这番交易,”成堂凛估摸着用词,简单解释。
冰雪聪明的白万宁几乎在瞬间明白了情况,她的手在袖中轻微发抖,点点头,她一句话也不说。要么是那位王后,要么是这位北州侯的夫人,白万宁想,南宫穆约莫是喜欢那两位女子中的一位。
南宫穆以为这是父亲开辟的一条商道,从不曾想却是自己打开的,更不曾想,自己原是见过丰国主与王后的。震惊之余,他大脑空白,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略带对自己记不起往事的失望,他问:“在下可否有幸见见夫人?”
成堂凛点点头,也有些伤感,道:“过一段时间,她应当会过来。”
“侯爷与夫人何时成亲的?”很突兀的,白万宁问。她本也不是拘于礼数的人,心中有疙瘩,便要问个明白,但是心却砰砰跳,知道南宫穆到底喜欢哪位女子,其实对她来讲意义不大,可是,她却一定要问个清楚。
成堂凛微微皱眉,看了她一眼,答:“去年。”
闻言,白万宁匆忙抬头,眼中百转千回的情绪如潮水般来了又瞬间退下,她看向南宫穆,心中有不甘有爱怜,原来他爱得比自己更绝望,他爱上了三年前嫁与丰世子的女人。所幸,他忘了。
南宫穆原本认真听着二人问答,心中奇怪却充满欢乐,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将以往找回,毕竟,这位侯爷多次用了“挚友”二字,待得见到成堂夫人,一定请她讲讲自己忘却的这一段。
“谁的儿时都会有三五挚友,之后便也各自散了,”白万宁这突兀的一句令席上二人一头雾水,她却已起身离去。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南宫穆的她,此刻却觉得,应该再与简采萧争上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