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入关,荒草地,阡陌路,斜阳映寒风,已是春末,天气陡然转冷,惹得路人抱怨连连。
杨长老摸了摸贴身藏的书,喃喃道:“天演教在你父子手里发展壮大,若要亡在你手里,叫我们如何去面对沙家百代烈祖”
程长老道:“教主雄才大略,唯有此事看不开,如此不惜名声引她南下,都这把年纪了,哪里会再有结果!”
杨长老苦笑道:“为了她,教主从来都没爱惜过名声。”程长老唯有叹息。
身后众人拢着衣襟,都莫名其妙却都没有言语。这次行动教主只吩咐听从二位长老的,没说是为什么事。
半晌程长老又道:“教主一再催促我们快点回去,咱们这样磨蹭耽误了太多时间了。”
杨长老白发飘飞,神态萧然,道:“如果可以,我真想拼了这条老命唤醒教主。”
程长老道:“教主决定的事,别的或可更改,此事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杨长老道:“是啊!这么久也没想出个好主意,还是快走吧,若有个闪失,你我陪上这条老命是小,只怕教主又会做出惊世骇俗的决定。”
于是,一行人加快了脚程。
一道残阳,斜铺水面,波纹红红瑟瑟,看来暖融融的,却暖不了末路的春寒,更暖不了孤绝的人心,何况还是个素来冷情的人。
杨长老等人快步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湖,也看到了湖边的黑衣人。
这个黑衣人腰背挺直,只一眼就能觉出是个倔强硬脾气的人,然而他整个人却是狼狈至极,一身衣服仿佛在沙海里滚了好几天,每一个褶皱里都在掉沙粒,身旁的大黑马虽是千里良驹,却嘴角吐沫,疲惫不堪,正安静的享受主人梳洗。
杨长老等不由得止步,眼瞧着此人为马梳洗,举手投足浑然天成,似乎全身都是空门,却根本无从下手进攻,不由得凝神戒备,无形的杀气流散开来。
黑衣人背身而立,一双手修长干净有力,在满身脏乱中显得有些突兀,指腹间微有薄茧,那是长期握剑的结果。
杨长老眼瞳一缩,道:“你是谁?”
天演教与翡月教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正面交锋,只听说陈世英韬光养晦,手下人才济济,眼前这人陌生的很,散出的杀气却是顶尖高手才有,当此特殊时期,除了翡月教他想不出会有谁敢在天演教的地盘里拦人。
黑衣人手一顿,犹如刺猬般忽然将浑身的刺都炸了起来,他没有刺,炸出来是比刺更凌厉的杀气,周围的长草登时静止不动,转瞬在这恐怖的杀气中化为碎粉,落地不动,湖面的波纹也被抹平,平静下暗流汹涌。
两长老巍然不动,身后几人却是脸色一白,摇晃了一下忙稳住身形。
远处风略树梢,呜呜作响,衬的此处寂静的可怕。
黑衣人手一顿即动,身后的人也动了,却是随着他洗马的动作而动,身躯或侧或立,双脚左挪右移,两手运指如飞,没一刻清闲,旁观犹如提线木偶,身处其中的众人却是叫苦不迭。黑衣人的每一个动作既是洗马,又是攻击,不变身形弱点就在对方手下,对方不停自己便不能停,这般狼狈的被牵着鼻子走已是落了下风。
终于有个人承受不住这无形而有质的压力吐血昏倒,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只剩了杨程二长老,二人额头均已见汗,却都不敢抬手擦一下,程长老已漏不支之势。黑衣人终于停了下来,两人也静止不动,只有马匹身上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入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长老从来没觉得水滴声会这样响亮恐怖。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地间,一滴汗水从杨长老眼皮上滴下,杨长老忍不住眨了眨眼,刹那间波平如镜的湖面倾起千丈浪,犹如活了般飞击向二人。
杨长老抓住程长老倒飞出去,万道水剑的中心,黑衣人比流星还快的攻向二人。
铺天盖地的压力汹汹涌来,杨长老举掌相抗,至此才看清他的长相,心中大骇,十几年前的修罗战场犹在眼前,他不是死了吗?这念头一生,他立即就知道自己完了,高手相争,一念之差便可致命,眼前人孤傲清绝,哪里是十八年前那个洒脱不羁的旷世英雄?
弯月如钩,斜挂苍穹,星子点点开始亮起,这是杨长老看到的景象,也是他在人间看到的最后夜景。
黑衣人一掌击在杨长老胸前,沛然内力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随以巾帕裹手摸出他身上的天书,看着封面上“翡月天书”四字,眼中有痛苦涌出,不由得怒从心上起,将其他活着的人一并杀尽。
这黑衣人正是任风侠。他已经数日未眠,连水米都没沾,方才一战,看似轻巧,却是竭尽平生所学,两大长老与几个精英哪是那么容易赢的?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想大睡一觉,可是他不能。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根本跑不出天演教的势力范围,便先藏好天书,去一家店里吃点东西,吃完便准备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很美的女子,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一个人,闺名云芳尘,就离这家店不远,骑半日马便到。尽管他知道她跟他最恨的仇敌樊玉签交好,他也曾打算不再见她,可是走到穷途末路时,他还是想看她最后一眼。她的父亲名震一方,他相信天书一事云老爷子会帮他给师父一个交待。
然后,他便可以消失在这个天地间。他已经一无所有,这条命也就不在乎什么时候结束。
都说人倒霉天喝凉水都塞牙,任风侠没喝凉水,只是喝了口热茶,饭菜还没上来,他只觉得浑身发热,开始没在意,随手松了松衣襟,没多久便觉得不对,似乎着了别人的道,不由得大吃一惊,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四周,老板在闷头拨算盘,小二边匆忙的小跑着上菜边扯着嗓子报着菜名,稀稀拉拉几个食客,其中一个相貌普通的女子正端着杯子含笑看着他,纤纤玉手,豆蔻红甲,分外妖娆诱人。
任风侠暗咒了几句,随即面不改色地起身要走。那女子走来,笑道:“我叫芝芝,芝麻的芝,也可以叫我毒孔雀。”
女子幽香传来,任风侠热血如沸,稳了稳心神,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快步向外走去。
芝芝咯咯娇笑道:“好无情的人呐!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风哥哥,咱们换个地方聊,那里有位姓云的妹妹等着你呢。”一提云芳尘,任风侠几乎失了神智。
芝芝挽着他咯咯笑着往后院客房走,任风侠厌恶至极,便要推开她。芝芝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脉门,任风侠明明看到了她的动作,身体反应却是力不从心,未能躲闪开,登时半边身子酥麻,不由自主跟着她走去。没有了内力的遏制,任风侠整个身子都要炸了,不由得惊怒交集,低喝道:“你下了什么东西给我?”
芝芝笑道:“你这人又臭又硬,只好给你下点极品酥啦,不要紧的。咯咯!你这会不好受吧?我找了你很久了呢!”接着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任风侠勉强留住一点神思,道:“我们无冤无仇,你这样害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芝芝道:“怕只怕现在叫你放我你还放不下了呢。看你的样子竟是把人家忘了,好伤人心啊。”
芝芝走进一间客房,伸手关上门,放开了任风侠,任风侠立即离她远远的,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主。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内力正在一点点的消失。
芝芝皱了皱眉,伸手揭下一层人皮面具,笑道:“风哥哥,我美不美?”
任风侠眼前一亮,只觉得满室生辉,连窗边的一丛百合都黯然失色,不由得口干舌燥,咬牙不语,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芝芝也是着恼,哪个男人见了她的美貌不神魂颠倒?偏偏眼前这个中了极品酥的男人避她如蛇蝎,顿足嗔道:“木头!你倒是说话啊!”任风侠哪里说得出话来。
芝芝凑上前去擦他额上的汗,幽怨的说道:“原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靖家千里追杀你,要不是我帮你,你哪能活到今天?”
任风侠抓住她的手,哑声道:“原来是你”
芝芝眼睛登时亮了,笑道:“你记得我了?我对你日思夜想,你倒好,把人家丢到脑后,去喜欢什么云啊雨的。”
任风侠瞧着她的红唇开开合合,汗水都湿透了衣服,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了。芝芝含笑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任风侠理智顿失,抱住她便吻了上去。
凄冷的月色下,云芳尘悄然而立,眼泪一滴滴的落下,做梦也想不到情郎会跟另一个陌生的女子亲昵挽手而来,言语间却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眼瞧着两人搂在一起的身影从窗户上消失,不久竟似传来女子的低吟,她不由得愕然,好久才缓过神来,一时伤心欲绝,掩面奔出。
不远处的樊玉签惊喜交集,暗道:“阿绡眼里容不下沙子,如此一来她必定不容你,三界传说一破,我看你怎么永结同心,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