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把头和二膘子见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也都不动声色地把枪收了起来,随后面色凄凉地俯身查看震江龙和王老疙瘩的尸首。
半晌没有说话的九枪八这时候对着二人道:“把大哥和老三的尸首先抬上炕吧,地上凉。”
我赶紧拉起郝班长过去帮忙。两具死尸极其沉重,这又让我想起前几天城里暴乱死掉的一千多名孤魂野鬼,不知道他们在黄泉路上相逢之后,是否会掀起另一场血战?
1946年大年初八——在这一天的午后,在狂风肆虐和大雪纷飞的小西天山寨,我望着震江龙和王老疙瘩还未来得及合拢的眼睛,突然觉得恍如梦中——为了一己私欲,日本人不惜血本侵占中华大地,为此国人付出了为期十四年之久的艰苦抗战;基于同样的原因,在光复之后的小小通化城,苟延残喘的关东军残余负隅顽抗发动暴乱,结果一千多条人命葬身江水;又是为了一己私欲,小西天的胡匪首脑不顾兄弟情谊相互残杀,最终没有得到半块真金白银;还有那位自负不已的叶西岭,用游戏的方式结束生命……而我们苦苦寻找的火麟食盒随着王老疙瘩这个内奸暴毙之后,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我们究竟还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一窥真相?
无可名状的虚无让我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地。那时我不会想到,此前我们日夜兼程的奔波不过是摸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而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或许只有万劫不复才能略微表达出后事的程度,只是我们将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无比惨烈。
1946年大年初八,这一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余生。
1946年大年初八,这一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余生!
而为此拉开新帷幕的契机就是九枪八不慌不忙的脚步——他在我们把两具尸首抬上火炕之后走向门口,俯身捡起了那把此前被震江龙掀飞的手枪。我虚弱无力地看到他用袖口仔细地擦拭枪身好一会儿,之后他出乎预料地吹了吹枪口。我被他的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子,因为此前他都是开完枪才吹枪口。九枪八似有深意的举动让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而这时他已经来到了裘四当家身边,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我迷惑不已的话:“老四,告诉我那只火麟食盒在哪儿?”
九枪八的异常镇静让坐在椅子上满脸踌躇的秦队长“嘭”的一声站起身来。
这时我看到方老把头和二膘子以及郝班长也都微微张开了嘴巴。屋子里的气氛“啪叽”一声又折身而回,亦如此前那般激烈。
裘四当家信步从火炕上起身,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他孑然一笑,对九枪八说:“二哥,你说什么呢?那只盒子我怎么会知道在哪里。”
九枪八连连摇头道:“老四,现在大哥和老三都已经撒手人寰,再加上山寨里出生入死的几百个兄弟,难道这些代价还不够你回心转意吗?老四,听我一句劝,放手吧!”
秦队长满脸疑惑地张开嘴说话,只说了三个字“二当家……”就被九枪八打断。九枪八利落地抬手显示出无可抵抗般的粗暴。秦队长只好缓缓坐下身来。
裘四当家面不改色:“二哥,现在大哥已经死了,山寨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如果你仅凭妄加猜测就一口咬定那只火麟食盒是我拿的,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如果这样,我想大哥和三哥在阴曹地府看到你如此对待兄弟,他们做鬼都会合不拢眼。”
九枪八厉声道:“他们是合不拢眼!因为他们跟这件事本无关系,现在都是为你而死!你说他们能安然闭眼吗?”
裘四当家说:“好!二哥,我不跟你逞口舌之快。既然你一口咬定火麟食盒在我这里,那你拿出证据来吧。只要你能让我心服口服,就算冤死这事我也认了。要是你拿不出证据,咱们兄弟从此恩断义绝。”
九枪八说:“老四,现在山寨的兄弟和八路军的同志平分秋色,咱们暂时抛开芥蒂,让我一点一点把你的皮剥下来,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裘四当家不甘示弱地说:“二哥,老四洗耳恭听。”
九枪八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当眉心的褶皱缓缓平复之后,他把身子微微转向秦队长:“秦队长,之前我们已经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毫无保留地顺了一遍。现在有劳秦队长把我们找出的所有疑点再挨个重复说明。”
秦队长说:“除去此前已经推翻的部分疑惑之外,第一个疑点就是,当日大膘子在把火麟食盒送往山寨的时候被人劫走,问题是劫走盒子的人到底是谁?”
九枪八说:“我的答案是——老四。只有老四有作案的时间。”
我听到九枪八如此斩钉截铁,不禁脱口而出:“可是,可是裘四当家那个时候已经去了鸡爪顶子找方老把头,这是此前二当家亲口所言啊。”
裘四当家满脸自信:“冯同志说的不错,难道二哥又要出尔反尔篡改事实,推倒此前的说辞吗?”
九枪八摇头道:“当日确实是我和大哥看着老四前往鸡爪顶子的,这一点没错。问题就出在那把枪上——也就是叶西岭留在碎尸上的勃朗宁手枪。此前我们已经分析过,大膘子先我们一步提着食盒上山寨,而后又折身回来取走了碎尸上的枪,我断定就是这个期间火麟食盒才被人劫持的。”九枪八略微顿了顿,继续说:“秦队长,还记得大膘子临死之前说的话吗?”
秦队长颔首道:“当然。大膘子说让二当家赶紧带着山寨的一干弟兄下山,不要再找那只盒子,也不要去找裘四当家……”
九枪八厉声打断秦队长的叙述:“停。关键就在最后一句。大膘子为什么不让我去找老四?他明明知道老四去鸡爪顶子是为了找方老把头商议运走红货的事情,早晚都得返回。他这么说不是有些多余吗?唯一符合逻辑的就是,火麟食盒和老四一定有某种关系,大膘子才临死之前口出此言。老四,我说的对吗?”
裘四当家无奈地摇头说:“二哥,我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那么,如果我是内奸,又不想让丑事败露,我干吗不直接杀了大膘子,难道留着他的命来揭发我吗?换作是你,你会笨到这般地步?”
裘四当家的反驳完全合情合理,严丝合缝,在防守过后又顺其自然地反戈一击,他的底气让我替九枪八捏了把汗。现在,似乎攻守双方变换了位置。
这时候九枪八突然笑出声音,他伸出的手指在空中晃来晃去:“老四啊老四,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我猜当时你不是不想杀大膘子,而是没有机会下手吧?——好!让我接着往下讲。当秦队长从鸡爪顶子回来之后,跟我说你中途被我打了一枪这件事,我听后非常诧异。只是当时我一门心思都在那些红货身上,便顺理成章地以为你是为了红货才误导秦队长,于是便按照你的谎言继续掩饰。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早该想到,因为此前我们的计划里并没有你中枪这个环节。那么,你如此大费周章恐怕另有目的吧?”
裘四当家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二哥,那么你的猜测又是什么呢?”
九枪八立即正言道:“不是猜测,而是肯定。我的答案是,当你来到鸡爪顶子之后根本无法判断山寨里的情况。为了防患于未然,你做了一个中枪的局,目的有两点:第一,如果大膘子把你的丑事泄露,你可以拿中枪这件事推搪,从而误导秦队长回山寨调查我,然后你成功金蝉脱壳;第二,如果大膘子没有说出你的丑事,你回到山寨可以对我们言说是为了掩盖红货才出此下策。总之你做的这个局正反两相宜,只要秦队长没有发现你中枪是假,你就大功告成了。老四,你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