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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官道

明万历18年,崇里县连降暴雨,导致山洪暴发。距崇里县城三十里的汤溪驿道被山洪全部冲毁。

崇里一带百姓,多把驿道叫为官道,汤溪驿道在百姓眼里,就是一条官道。官道北连风城县,通南昌、九江。南连南城南丰,达福建。早年间,官道车水马龙,路边虽芳草萋萋,却是一片繁荣景象。相传这条官道在唐朝便已开辟,杜牧有诗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据说当年令妃子笑的荔枝就是经汤溪官道运送至长安的。汤溪一带有诗云:“汤溪山高九重天,马跑一朝路八千,一骑红尘妃子笑,踏破汤桥百姓怨。”这汤桥,在汤溪河上,连汤溪官道,在万历18年,汤桥亦被水冲毁,无踪无影。

洪水退去,修复官道是当务之急。当时崇里县令舒明已上任不久。舒明已仍临川油顿人,万历17年进仕。进仕不久,就分发到崇里当县令。但才到崇里,汤溪官道便被山洪冲毁。舒明已深知官道重要,不敢怠慢,立即组织劳力修复。修路的银钱由县里出一点,乡绅捐一点,舒明已家道殷实,他自己也出了一点。不出两个月,官道修复。但由于银钱有限,官道修为泥路。汤桥更简单,几根木头河面上一架,仅可过人。

路虽简陋,桥也简单,但毕竟修复了,且速度很快。一时间,舒明已赢得了百姓的好评。当时崇里县有一句话说:舒明已舒明已,修桥铺路靠自己。可见,修复一条官道,使舒明已赢得了人心。

当时的抚州知府为舒鼎成。舒鼎成也是临川油顿人,是舒明已的同乡。舒明已修桥铺路本应告知与他,由他拔官银进行修缮。但舒明已居然没来报告,也未伸手要钱,并在两个月里把官道修好了,这令舒鼎成大为不悦。后来那句话也传进了他的耳朵,舒鼎成更是不高兴。他跟下属说此人不识事理,如何能在官道上走远。果然被他言中,多少年后,舒明已还是一个县令。舒明已后来心灰意懒,早早地告老还乡了。当然,这是后话。

舒鼎成后来重新修过了汤溪官道。他派人从抚州乌石山运来大麻石,一块一块铺在官道上,并重建了汤桥。这回,建的是廊桥,既可过人,又可歇脚。整整一年,汤溪官道彻底修好。重新修好的官道面貌一新,宽畅而平整。几百年过去,岁月只在官道身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但官道仍在,在萋萋的芳草中。

公元2000年十月,有两个人忽发雅兴,要去看看官道。这两个人,一个是市委统战部的科长,叫李惟。这李惟对抚州名胜古迹很有兴趣,曾编著过《抚州名人名胜述略》、《抚州寺庙》等书。另一位是个作家,姓刘,系抚州作协副主席。两人这天休息,出门而去。计划先从抚州坐车到崇里县,再从崇里坐农用三轮车到汤溪乡,然后步行十里,到汤溪官道。但才走不远,忽然一辆小车停在两人跟前。旋即,一个人开门出来。此人姓吴,市农业局一位党外副局长。吴局长曾经在统战部举办的党外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上学习过,李惟是这个培训班的班主任。见了李惟,吴局长热情得很,忙问李惟去哪里。李惟简单地把情况说了。才说完,吴局长便把两人往车上推,还说自己正好没事,一起去玩玩。李惟和刘作家连连推辞,但吴局长很坚决硬是把二人推了上车。

车上没有别人,除了吴局长,还有一个司机。一路上四个人倒很投机,吴局长反复告诉李惟,说他多亏了中青干部培训班,他才得以进步。司机姓孙,很健谈,也反复说他看过刘作家的小说,很喜欢。说着话,路已过了大半。快到崇里县时,吴局长拿出手机,打起电话来,接通后,吴局长对着手机说小力子呀,还记得前年中青培训班吗。记得,你当然记得。自那次后你可是进步了。告诉你,我们的班主任李科长来了,你应该见他一面。李科长是个文人,不大下来,今天下来,你得好好招待李科长。对,那好,宾馆门口见。关了手机,吴局长告诉李惟,说崇里县统计局的小力子在宾馆门口等。李惟说不要麻烦人家嘛,我们直接去汤溪。吴局长说李科长你好不容易下来一趟,怎么不要见见呢,见一见也是看得起他们嘛,不然人家会说你上级领导高高在上看不起他们。说着话,车子进了县城,左拐右拐,来到宾馆门口。一个人,手里也拿着手机,在门口左右张望。车便停在这人跟前,吴局长和李惟下来,口口声声喊这人小力子,亲切握手。

谈了一会,李惟提出要走,并邀小力子同游。小力子拉住李惟,还说怎么就走呢,吃了饭再走。李惟说还早,先去汤溪古道,吃饭的事再说。小力子说不行不行,我已和胡县长打了电话,她马上过来。还和唐主任打了电话,她也会来。李惟吃惊的样子,李惟说怎么惊动了她们,人家一个是副县长一个是人大副主任。忙得很,何必麻烦她们。小力子说李科长你见外了,你是我们的班主任,想当初,胡县长和唐主任是我们的班花,深得你器重,你来了,她们再忙也要来见。说着,小力子让司机把车往宾馆里面开,几个人也往宾馆里走。小力子边走边打手机。打了一会,跟李惟说胡县长马上就来,唐主任在抚州办事,办完事,也会赶来,她叫我一定留住你。李惟听了,满脸无奈。李惟说本想去看看官道,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人,不好意思。

不一会,胡县长坐车来了,这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三十几岁。见了李惟,热情地过去握手,也不喊李科长,只喊李老师,满嘴的亲切。李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只想去官道看看,没想到小力子惊动了你。胡县长说你来到我的地盘上,我不来见你,人家会说我目无师长。再说你来了,也应该见见我们呀,你口口声声说不想见我,是不是你是上级领导,看不起我们下面的干部。李惟说哪里哪里,脸上很不自在。

一行人坐下来,各自介绍。其实除一个刘作家外,大家都熟。李惟把刘作家介绍给大家,大家都说久仰久仰。说罢,话题一转,几个人又叙起旧来。

等了半晌,不见唐主任来。期间,胡县长,吴局长小力子又打了手机,跟一些人联络上了。不久,县统战部孔部长来了。孔部长和李惟同一个系统,当然很熟。李惟又是一脸的不好意思,说看看,又惊动了你,打扰你没好好休息。胡县长接嘴说孔部长和你一个系统,你来了,孔部长再忙,也要来见见。不一会农业局长来了,文联主席来了,文化局长来了,文博所长也来了。还有几个党外干部,都是李惟培训班的学生,也都来了。一伙人喜笑颜开。李惟看着一屋子人,很不过意,不停地说很不过意,打扰了这么多人。胡县长说李老师你怎么每句话都见外呢,这里大多数人是你的学生,老师来了,我们怎么不要来看看呢。邵局长不是我们班的,但市农业局的吴局长来了,吴局长是上级领导,邵局长理应来见见面。徐主席是文联主席,刘作家来了,他当然要来,要在平时,请都请不到刘作家来呢。赵局长古局长一个是文化局的一个是文博所的,你们要去看官道古迹,他们最熟,他们可以做你他的向导。李惟听了,左右看看,又说打扰大家了。大家一起说李科长不要客气,你到了这里,我他们就得尽地主之谊。

说了好一会话,李惟又提出去看官道。大家说现在快到中午,吃了午饭再去。又说唐主任也没来,怎么也要跟唐主任见了面再去。李惟看看刘作家,两人无奈地笑笑,安下心来。

中午了,唐主任也没来,但信息不会断,唐主任有事在抚州忙,要下午再来。她传过话来,让李惟吃了晚饭走,晚饭由她作东。怕李惟不同意,还跟李惟亲自通了话。李惟说算了算了,晚饭就不吃了。但唐主任口气很硬,唐主任说你不留下来就是不给我面子,你这个面子一定要给,要不,我在同学面前便抬不起头。李惟听唐主任说得这么严重,忙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一伙人在谁作东上争开了,吴局长说李惟是他带来的,理应由他作东。小力子说在崇里县的地皮上,轮不到他作东,应由他小力子作东。小力子的话才出口,立即被统战部长农业局长文化局长否定了。他们随后也提出作东并各自陈说了理由。但没一个人的理由站得住脚,胡县长一出口,就把他们否定了。胡县长说李老师吴局长刘作家到崇里来作客,理应由县里作东,怎么出轮不到你们。一伙人不再争了,只一起点头。

午宴随即开始,足足坐了两桌。李惟坐主席,胡县长主陪。李惟另一边是统战部长,接下来刘作家文联徐主席。胡县长边上是吴局长,邰局长赵局长古所长。另一桌是小力子及一些没带长的同学。席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下午两点多才散席,酒一散,李惟就要动身去汤溪官道。但这时唐主任打来电话,说她在路上,马上赶到。李惟只好再等。大约半个小时后,唐主任赶到,一伙人起身相迎,问长问短。唐主任也喊李惟李老师,亲切的不行。说了好一会话,李惟又要动身。唐主任主说等等,让他再见几个人。李惟问是谁。唐主任说他们教委的黄主任杨主任万主任。李惟悄悄问小力子,干嘛要见黄主任他们。小力子解释说唐主任虽然是县人大副主任,但在教委只是副职,归黄局长管。晚上唐主任作东,她于情于理都要告诉黄主任,黄主任肯定卖唐主任面子,所以她要带教委几个副主任一起过来。李惟说他一个人来不就得了,怎么又惊动了其他几个副主任。小力子说这就是黄主任的水平了,他一碗水端平,不偏不颇,谁也不得罪,所以他把几个副主任都带来了。李惟说听你这么说,我还得再耗些时间才能动身。唐主任在那边看着李惟和小力子说话,还说在说我什么坏话吧。小力子说哪能呢,说你更漂亮了。说着话,黄主任几个人就来了。先跟李惟握手,还说感谢李科长对他们唐主任的提携。李惟说哪里哪里,感谢你对党外干部的关照。说着,一伙人都跟黄主任打招呼,问长问短。

又说了大概十几分钟的话,三点多了,李惟这回执意要动身。这次没人拦,都说时间不早了,快去快回。说着,一伙人把李惟,刘作家送至门口。人太多,不可能全去,只由统战部的孔部长,文化局的赵局长,博物馆的古所长和小力子陪李惟,刘作家去。其余的人,返回后找出麻将扑克,分成几伙打起牌来。

路不远,才三十几里,二十分钟就到了汤溪乡,在乡门口,小力子让司机把车停在乡政府门口,他进去喊乡里领导。李惟这次拉住小力子。李惟说乡政府就不要惊动吧,大家都认得,我们去就是。小力子说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表示对人家的尊重嘛。再说我们一行人来都是领导,不打个招呼,人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搞得他们惶惶不安。李惟见小力子说的有理,放他去了,但跟小力子说打声招呼就是,天不早了,我们抓紧时间。

小力子说声好,去了,但半天不见出来。李惟看看天不早了,自己进去找小力子,左转右转,找到了,见小力子正和一个人走出来。李惟就问怎么去了这许久。小力子说汤乡长听说你们来看官道,他要亲自带你们去,但他手上忙,让我等了这么一会。李惟就说忙就不要去嘛。汤乡长说再忙也要去,市里领导下来,我们怎么也不能怠慢。说着,往车里挤。车发动起来,要走,汤乡长忽地说等一会。说过开门出去,小何小何大声地喊。不一会跑出一个小伙来,问什么事。汤乡长说你带人去拔几捆蔗,等会好送给领导。小伙子说声好,去了。汤乡长又挤进车来。李惟看看汤乡长,跟他说不要麻烦了。汤乡长说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几根甘蔗出名,有道是抚州西瓜崇里蔗,我们崇里还有一句话,蔗不到汤溪不甜,领导来了,怎么也得带几根回去。

一路说着,就到目的地了。就时快5点了,已近黄昏,斜阳远远地落到山那边去了。几个人下得车来,左右张望,只见一片朦胧,也不见官道在哪。但见芳草连天,秋风吹来,沙沙作响。有人说官道呢,怎么不见了。李惟说在草丛里。说着,领了刘作家往草丛里去。两人走到一片草里,用脚踢开草,便看见一溜石板,石板已不平坦了,上面是一道又一道车辙,深深地两人互相看了几眼,又在官道上走了几步,然后一个说:“这就是官道吗?”一个说:“不错,这就是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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