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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周后:自从金陵去汴梁,杏花春雨摧残去(4)

入宫后,小周后与命妇们一同宴饮。随后赵光义驾到,小周后得以近前看到赵光义的容貌身材。只见他身材高大,却肤色很黑,身体很胖,面容丑陋。若非那份天子的威严和气势,并无什么过人之处。小周后正暗自感叹赵光义不如“容貌雄伟,器度豁如”的赵匡胤相貌堂堂,却发现赵光义也在盯着自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事实上,赵光义一进来,就在寻找小周后。果然小周后容貌如此出众,他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便找到了。小周后虽然没有精心打扮,但天生丽质,在这群命妇之中甚是扎眼。赵光义看小周后比传闻中还要好看,皮肤是典型的江南美女特有的白皙细嫩,而眼睛明亮如星子,顾盼流波之间,已深深将他吸引。这一顿饭,小周后是吃得忐忐忑忑,赵光义吃得是开开心心。终于到了宴会结束,小周后正要匆匆离去,太监却传来旨意,说皇帝命她留下。

就这样,小周后被赵光义强行留下侍寝。她不是没有挣扎拒绝,她的清白之躯怎能让这个“黑胖子”玷污?可她一个弱女子终究难以抵抗,而且,赵光义的提醒更让她没有选择——她和李煜的性命就在赵光义的一念之间。纵使她以死抗争,丢掉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但是李煜呢?他只是一个文人,一个多情仁义、温润如玉、从来都不会伤害别人的人,怎么可以让他也因自己受牵连呢?小周后又想起了早逝的姐姐。曾经她还为姐姐无福而叹息,到现在她才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感觉。如果早知今日,江南国破前她就不该劝李煜不要自杀,而应与之一同殉国!可是这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已经走到了今天这步,今非昔比,此时再死又有何用呢?

就这样,丑恶无耻的赵光义得逞了。次日,赵光义看着哭泣的小周后只觉得如梨花带雨更加漂亮,并不在意,命宫人将其送回住处去了。

小周后回去后对李煜哭诉所受的这番屈辱,而李煜在前一晚也是彻夜未眠。当小周后进宫,他就知道时间越长越危险,于是翘首以待,期待小周后尽快回来。然更漏将尽,小周后依然没有回来,他心慌意乱。可没有圣旨,他又怎入得宫去?即便进得了宫,他又怎能与赵光义抗衡……李煜彻夜未眠,现在等到了小周后,得知真相果然如担忧的那样。夫妻二人悲从中来,抱头痛哭……此后赵光义便多次命小周后入宫侍寝,而且一次比一次留宿宫中的时间长。小周后不得不忍受他一次次的侮辱。尤为过分的是,赵光义不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次,他在强幸小周后的时候,特意传旨命画工在一旁将其样子画下来。他身为皇帝,强行占有小周后已经很是不耻,没想到还会令人作画。面对这样的情景,小周后时时刻刻都觉有如在受刑,真不若一死一了百了……因赵光义死后葬在永熙陵,因此此画被称作《熙陵幸小周后图》。后来元代冯海粟曾经在这幅图上题诗道:“江南剩得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怪底金风冲地起,御园红紫满龙堆。”意思是说赵光义曾经强幸了小周后,而最终大宋灭亡,元人又将大宋后宫的女性更加肆意地侮辱。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呢?

此时的李煜,孤身一人守在住处,是有心无力。他只好用写词来抒发心中的悲痛。深秋里,他走到院中看着天上如钩的残月,听着冷风吹落梧桐的叶子,只觉得无限寂寞。他无比思念小周后,却连见都见不到小周后,无奈中他写下一首《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这样的孤单中,李煜愈加怀念江南。他在《子夜歌》中更是直接写出对故国的思念:“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一首首佳作在他的笔下生发,而一种更深的痛苦和屈辱让他备受煎熬。

而小周后在这一次次的侮辱中,脾气也开始变得暴躁。当她被宫人送回来,看到李煜在家中无所事事的样子,便更加生气。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女子,也不是那个讲究美妆和焚香的皇后了,她只是一个饱受屈辱却没有人来替她出气的妻子。她再也忍受不住,一边痛哭一边对李煜大骂起来,骂他的不中用,骂他丢了南唐,骂他看妻子这样受辱都没有一点行动……她撕心裂肺的骂声让院外的人都听到了。每当这时,李煜就会沉默以对,或者干脆走出去。是的,他也觉得自己无能,国家亡在他手中,而现在连妻子也保护不了……◆一江春水东流去,斜阳芳草彩云归(相随)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的新年,小周后和李煜在相对垂泪中度过。这样的日子,他们唯觉度日如年。随后到了元宵佳节,这一日是很重大的节日,普通百姓要到街上赏花灯,猜灯谜,多少美好而浪漫的故事都在这一夜里产生。诚然,这样的快乐是李煜和小周后无缘消受的。事实上,他们的生活变得更糟了。

就在这一日,赵光义再次命小周后入宫侍寝。小周后无奈,又一次踏入宫中。她和李煜都没有想到,此次不同此前。此前,小周后也就是在宫中停留数日,然而这次,她将要被迫停留近半年!

小周后离开的日子里,李煜百无聊赖。每天,他看着日头由东升起,从西滑落,暮色降临,他以为可以到梦中寻找一丝安慰,孰料,他根本就孤枕难眠。春天到了,杨柳丝丝,而后无数柳絮飘飞,便如他说不尽的愁绪。那一点点生长的叶子,正如他迅速生长的苦闷和忧愁……这一日,寂寞的小院忽然有人来访!李煜一看,竟是江南旧臣徐铉!见到故人,李煜倍感亲切和激动。他不知道,徐铉的到来是奉了赵光义的命令来打探他的动态的。李煜毫无防人之心,将心中的苦闷一一诉说给徐铉。此时的徐铉已经是赵光义眼中的重臣,他看着曾经的故主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唯有好言安慰。说着说着,李煜竟沉痛地说道:“走到如今这步,都怪我当年错杀了潘佑和李平啊!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悔恨不已。”徐铉一听,心中陡然不乐。潘佑和李平是南唐的大臣,南唐晚期,他和李平极力主张变法图强,却遭徐铉等人的反对。最终李煜听信了徐铉等人的意见,将潘佑和李平处死。假若当时的李煜能够接受潘佑和李平的意见变法图强,也许南唐就会变得强盛,而后鹿死谁手也就不一定了,又何来今日所遭受的屈辱呢?

李煜对着徐铉说这样的话,可谓真是“赤子之心”——丝毫不通人情世故。且不说徐铉如今已经是大宋的臣子,会向赵光义禀明他尚未死心的言论,单是潘佑和李平的死源于徐铉等人的反对,就足以让徐铉难堪。毫不懂得防人的李煜,就这样触动了赵光义想杀他的神经。

徐铉回去后将李煜的话一一说给赵光义听。当赵光义听到李煜依然想着故国而悔恨当初错杀潘佑等人的时候,不禁发出冷笑。难道李煜还妄想东山再起吗?纵使当初他不杀潘佑等人,也未必是大宋的对手。这一刻,赵光义动了杀心。如果将李煜杀死,他便可以自由地将小周后永远地留在宫里陪伴自己了。但是现在还不行,李煜并没有什么过错,就算是他说了这两句话,那又证明得了什么?如果现在就将他处死,世人一定会议论自己刻薄寡恩,不能容人……且等一等。

李煜也在等待,但他不是等东山再起,因为他知道而今自己一无所有,根本不可能,他只是要等小周后归来。一日一日,他望眼欲穿,春天都被他望尽了,夏天来了,小周后还是没有回来。此时的小周后在宫里也是翘首以盼。她等待着赵光义一声令下让自己归家,虽然李煜是那样软弱无能,但他才是她的丈夫。这里的宫殿再奢华,她终究不是主人,而是可以被他人任意凌辱的对象,还不得有丝毫反抗。回去后,李煜会耐心倾听自己的诉说,会默默守护自己,有他在就是安心的。

就这样,几个人都在等,然而等到的结果却是如此不同。

终于,夏天也快要过完了。七夕节到了。自古以来就传说,这一日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所有的有情人在这日都该相守,他们二人能吗?小周后和李煜虽然身处异地,却不约而同地盼望赵光义能够让他们在这一日团聚。七月初六的晚上,李煜望着天上的银河,不禁吟咏起那首古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他和小周后简直比牛郎和织女还要痛苦。牛郎还有牛相伴,织女尚且是回到自己家中,没有人欺负她。自己夫妻二人连他们这样的一点安慰和尊严都没有。

第二日,七夕终于到了。李煜猛然想起,这一天还是自己的生日呢。曾经,所有的人都说七夕是个好日子,他出生在这一天,一定能收获特别的幸福。可这个生日如今过起来是这样煎熬。

忽然门响,李煜走过去,打开门一看,真的是小周后!此时距离他们别离已经是将近半年了!小周后看着李煜,只觉得他更加消瘦了;李煜看着小周后,只觉得她更加憔悴了!夫妻二人就这样相对看着,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抱在一起,大声哭泣,这是久别重逢的喜悦的哭声,又是充满无奈的苦痛的哭声。

而后二人走入房中,谁也不说这半年来的苦痛,都想说点开心的事。但细想来却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发生,二人便都沉默着,即便沉默他们也都能感到这半年来的相思。直到这天晚上,两人才斟酒对饮,毕竟这天是七夕,这一天是他们重会的日子,是该庆贺的日子。但没喝几杯,两人便又落下泪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相思的人儿明明就在眼前,可他们却觉得不能相守……喝酒,又变成了借酒消愁。

终于,他们喝醉了。醉后的李煜再也不用顾忌什么,他又一次想起往昔的欢乐,故国的江山,想起死去的大周后,想起那些旧臣……他想起昨夜孤单的自己在倚楼听风,那江南河山的模样也曾出现在昨夜的梦中。雕栏玉砌的宫殿自从三年前离开就再没见过,听说它们依然完好,可惜自己的容颜已经改变,不复当年的青春。自己心中的忧愁,就像那春天的流不尽的江水滚滚向东流去……想到这里,李煜让小周后取来笔墨,不复从前写情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大笔挥就了一首千古佳作《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词里字字是对故国的思念,对眼前的不满;句句承载着他心中的愁恨,对现实的不甘。小周后在嘴中读罢此词,不禁叫好。她立刻表示要把这首词唱出来。随后,便有清丽而悲痛的歌声响起,其声音如此动人清透,一直传到了院外赵光义派来的监视者的耳朵里。他听了之后也觉无限伤痛,对这两人泛起了深切的同情,但是他不能,因为他是皇帝派来的人。于是他急忙回宫,将李煜的这首词禀报给赵光义。

赵光义此时彻底发怒了。他没有想到,李煜这个文弱无能的书生,竟然会写出这样动人的词作。他自己对江南是这样眷恋,也许可以理解,但是他写出这首词并让人来唱就是莫大的错误了。此时的大宋尚未统一北汉,没有收取燕云十六州……即便是攻破的南唐,也不知有多少百姓在怀念他们的故主李煜。李煜的这首词写得如此情真意切,一旦传唱到南唐,势必引起无数百姓和旧臣对他的怀念,最终必将酿成大乱。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赵光义这样想着,下定了决心。他不但要李煜赶快死掉,还要让他死得不得安宁,唯有如此方可发泄自己对他的恨意。于是,赵光义立刻命人去往李煜府上,赐予李煜一杯“牵机引”。牵机引是一种剧毒的毒液。下人急忙向着李煜住处奔去。小周后尚且在和李煜一起吟唱,来人忽然到来,奉上牵机引,转述皇帝之意。

小周后看着这杯毒酒,痛哭失声,求李煜不要喝。李煜却一脸镇定,这一刻他已经等太久,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不如以死解脱。他就要去九泉之下寻找娥皇和父母了,唯一牵挂的就是小周后。她在不更事的年纪里跟随自己,至今共处了十年时光。这十年中,他们有无尽的欢乐,可谓是珠联璧合。他们享受了志趣相投的恩爱时光,他们也曾共患难,一同忍受国破家亡。这十年是如此丰富,这十年是如此漫长……这一刻,他有着千言万语要跟小周后说,可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周后看着李煜,正如当年的虞姬看着项羽。虽然他不是豪气冲天的英雄,然而他给了自己那么多的欢乐。他可以纵容自己苛待后宫的妃嫔,他可以跟自己一起制香做饼,南唐的宫中每一处都留有他们的印记,而大宋的这个小院里又见证了他们相依为命的情意。这一刻,她不再埋怨他无能,他无用,她只求他能够活下去。她想要对他再说几句情话,可连只字片语都说不出来……来人不管这些,不管他们之间的眷恋不舍。他急切地催促着李煜赶快喝下去,这样他才好向皇帝复命。终于,李煜缓缓端起这杯毒酒,深情地望着小周后,忽然决绝地抬头,一口喝了下去!

小周后见状哭天抢地地扑过去。只见毒酒很快就发生了反应。此时小周后才真正明白牵机引这个名字的含义。只见李煜浑身抽搐不止,双手双脚忽然弯曲,整个身子不断俯仰,就好像织布的梭子牵机一般。小周后看着痛得难以忍受的李煜,抱着他痛哭起来。过了许久,李煜才死去。

李煜最终死在了七夕,这一年,他四十二岁。在这个本是有情人情话绵绵、诉衷肠的美好日子里,他备受痛苦死去,留下小周后在这世上忍受孤独的痛苦。后人评价李煜说:“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诚哉此言。如果有来生,李煜一定不会再投胎帝王家,只做一个寻常的书生,平安度过一生,而李煜死后,小周后就真的是孤单一人了,她再也没有了依靠……次日,赵光义佯装刚刚知晓李煜去世,虚情假意地赠与李煜太师头衔,追封吴王,谥号文宪昭怀孝愍皇帝。即便如此,赵光义依然怕有人怀疑自己,又特诏辍朝三日以表哀掉。赵光义又决定将李煜葬在洛阳的北邙山上。然这一切都已经与李煜无关了。小周后看着赵光义如此表演,心中对他更加不屑。

这一年的十月,已是深秋时节。汴梁已经是黄叶纷飞,秋意无限。在这样一个充满诗意的季节里,李煜终于归葬北邙山。赵光义命人将李煜以王礼葬,仪式很是隆重,似乎借此来表示心中的愧疚。

李煜下葬后,赵光义又以徐铉是其旧臣而命徐铉为李煜撰写墓志铭。徐铉本是才子,他接旨后,写成《大宋右千牛卫上将军追封吴王陇西公墓志铭并序》。此时,斯人已逝,他无需为其隐晦,也无需顾忌李煜对他的看法,因此他用简洁公允的笔墨评价了李煜的一生。

李煜归葬,小周后遭受沉重打击,人已如行尸走肉一般。未久,她也因伤心过度而亡。史书并没有对此事进行详细的记载,她的死就像一个优美而令人无限伤怀的谜语。这一年,她二十九岁,跟姐姐周娥皇去世时同岁。这时,真的是衰草斜阳无限恨,一代佳人就此休!

小周后就这样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小周后死后,赵光义命其与李煜同葬洛阳邙山。在她不到三十岁的年华里,她曾经如花一样绽放,在南唐产生了重大影响。史载她“神采端静”而“警敏有才思”,后世人纵然不能一见,却可从李煜对她的宠爱中加以推测。她是幸运的,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真爱;她又是不幸的,由一代皇后降为阶下囚,并被宋太宗肆意侮辱,成为千古笑柄。她的死,如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梅花,消失在了历史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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