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试问

两个人刚踏上二楼，就见牡丹和春心从五爷的房间里摇曳着走了出来。春心走在前面，还回头低声和牡丹说了句什么，牡丹一听，十分高兴的抿着红唇笑了笑。

两个人看到阿曼和鱼莹，脸色都是微微一变，似乎有些惊慌。牡丹缓缓侧过脸，装作在看一旁墙上的风景画。春心却看着阿曼笑了起来，“阿曼姐，今儿来得有点晚呀？平日里你总是早来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昨晚的事儿太大吓着了，没睡好？还是担心过来五爷发火要骂，躲在家里耗时间不敢来呀？”声音又尖又细，满是嘲讽。

阿曼听她说得无礼，眉宇间全是挑衅的神采，颇有些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有劳挂心了，昨夜不知道睡得多踏实，倒是你，眼圈黑得什么似的，昨夜没睡好吧？”

春心脸色一白，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虽然有些挂不住了，但口气却还横得要命，“阿曼你可真不是一般的人呀，这事要放到别人身上，怕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你不但不怕，还好像没事儿人一样，真是让人敬佩。也不知你到底仗着什么才敢如此放肆！一会儿从五爷房间里出来，你要还能这副样子，我才真心服你。”

阿曼看着她冷冷一笑，“春心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凭你在在水一方的身份，服不服的，你觉得我在乎吗？”

春心听了，顿时气得脸色通红，咬了咬牙，“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得你自己个儿去想，以后长夜漫漫，真睡不着的话，不妨就想想我话里的深意。别算计着那些没用的，等着看别人的好戏，回头自己当了戏里的主角，我怕你脸上就没了今天这样灿烂的笑容了。”阿曼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春心到底年轻，穿什么衣裳都好看。我要是没记错，你身上这件旗袍还是去年做的吧？款式虽看着不旧，但面料到底不如现在的好了。哦，我忘记了，春心你最近客人一般，也没什么人打赏你，日子大概过得紧了些，回头我要是做衣服的时候，不如也叫人给你做一套？工钱什么的都算我的，大家姐妹一场，怎么好让你穿得这么穷酸？”

春心脸色惨白，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旗袍，上面绣了许多蝴蝶。最近没什么客人找她，工钱又要付房租又要添置些胭脂香粉，还要拿出大部分给哥哥还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烟都不怎么抽了。今早上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才把这件旗袍翻了出来，一回想虽是去年做的，但好像只穿了两次，别人应该也记不得，就换上了。没想到一眼就给阿曼看了出来，还说得自己无还嘴之力。她死死咬着牙，瞪着阿曼，“阿曼姐你还真是大方，我虽然客人少，但也有少的好处。也没有客人骂我是婊子、**还要当众打我的耳光……”笑看了阿曼几眼，“阿曼姐虽然钱比我多，赚得也不容易，我怎么好意思用你的钱做衣服？”

阿曼微微一笑，“瞧你说得好像多无所谓似的，可知道这话要是给五爷听见了，要有多不高兴？什么叫客人少有少的好处？如今站在门口拉客人进来都不嫌多，你还高兴客人少？”

春心闻声一愣，脸色更是惨白，缓缓低下了头，避开了阿曼的视线。

阿曼笑着道，“若我每晚挨几个耳光就能让客人进来，把脸打没了又算得了什么？”

春心哼了一声，闭着嘴不回话。

牡丹慢悠悠地走上来，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阿曼你伶牙俐齿，我们哪是你的对手，一会儿进了五爷的门，还能这么有骨气的把话说出来才好。刚才五爷把我们俩叫到屋子里细细问了昨晚上发生的事儿，我们俩可一句谎话都不敢说，少不得就实话实说，把阿曼你昨晚上把客人往出推，惹得客人不高兴的事情一一说了，出门时我看了眼五爷的脸色，难看极了，你可要小心点哦。”

阿曼斜了她一眼，“多谢你了，这倒方便了，进去回五爷的话就好，不用再麻烦我说这些没意思的事儿了。”

牡丹笑意更深，细细的眉眼里全都是娇媚的嘲弄，“阿曼，你赚钱不容易，还是留给自己多买点手帕吧，回头从五爷门里出来，我怕你哭都找不到调在哪儿。春心的衣服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自然会安排人给她做。”

阿曼点了点头，“牡丹你阔绰惯了，可别选些便宜的料子糊弄人，这才是姐妹的相处之道。”似乎也不愿意再和她们啰嗦，回头看了鱼莹一眼，“咱们走吧，别让五爷久等。”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鱼莹刚要跟上去，牡丹已经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低声道，“何苦跟着阿曼找罪受？不如跟了我，保证你吃香喝辣。”竟然是在拉拢鱼莹。

鱼莹抬头看了她一眼，扯着嘴角笑了笑，“让开。”

牡丹脸色一变，恨恨瞪着她，“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滴酒不沾。”鱼莹一脸平静，竟是一点都不怕。牡丹了然点了点头，往一旁站开一步，“将来可别后悔哟……”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鱼莹深深看了看牡丹两眼，“何况，真等到那时候，是谁后悔还不一定呢……”笑着与她擦肩而过，追上了阿曼的脚步。

牡丹看着她们进了五爷的门，气哼哼地把手里的帕子往地上一丢，似乎犹不解气，上去踩了两脚，“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春心急忙弯下身子把手帕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抖了抖，“干嘛拿自己的东西和她生气？犯得上吗？这手帕还是新的，也值不少钱呢。”

牡丹看着她半跪在自己的身前，瞪了她一眼，“你还说，你穷死没衣服穿了？干嘛穿去年的衣服过来给人笑话？连带着我都跟着丢份儿！”

春心给她骂得低下了头，“上个月的工钱全送到家里去了，自己一分没敢留，就是这样家里头还嚷嚷着不够。前两日哥哥找过来让我想办法再弄点钱，听话里的意思，似乎还觉得是我没用，没了客人打赏，让家里人的日子都紧巴起来。”

牡丹见她可怜，脸色稍缓和了一些，“你家里也是，都是些等着血喝的水蛭。当真以为我们的钱是那么好赚的？”

春心低垂着头，“我也真是没办法了，这两天没烟抽，瘾上来的时候，骨头里都痒得要死，昨儿跟红豆要了两颗烟，还给她笑了几句。”

“没皮没脸的，你要是想抽烟过来找我不就是了？何苦给别人笑话？”牡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如今我手底下也没钱使，等着月底领了工钱，先给你置办一身新衣裳，你总穿成这样，客人会找你才怪！”想了想又说，“还有，打这个月起，咱们的钱要花的地方多了，你务必给自己留一些保命的钱，别全给家里送回去，否则真出了事，我可没钱救你。”

春心点了点头，轻声答应了，还笑着贴了上去，“到底还是姐姐心疼我，谢谢你。将来我若发达了，准给姐姐做几套好衣服当报答。”

牡丹叹了口气，目光往五爷的房间扫了几眼，“我还有命能等到你发达的那天吗？走，赶紧下楼吧，别一会儿五爷火大了没地方发，再骂我们一顿，犯不上给阿曼当陪客。”扯了下春心的胳膊，两个人匆匆跑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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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推门进了五爷的屋子，只见他正坐在书桌前出神，阳光从窗**进来，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射到桌面上。他就陷在自己黑暗的影子里，看不清什么表情，但却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手都要暗影里扑出来似的。

阿曼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回头看了鱼莹两眼，她吸了口气，慢步走到了桌子前，“五爷，您叫我？”

五爷缓缓抬起头，老练的目光在阿曼和鱼莹的身上一扫，想了片刻，竟然微微笑了起来，“我听说昨晚上闹起了事儿，担心你受伤，特意叫你过来看看。嗯，见你没什么大碍，那就放心了。这些个龟孙子也真是，就趁着我不在的时候乱闹，幸好老九在，总算没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阿曼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多谢五爷惦记，我没事，一切都好。”

五爷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阿曼急忙说，“也是我的不对，舞女这个行当都做了这些年，原是该再忍忍的，偏昨天那个客人毛毛躁躁的都弄疼了我还不罢手，我一着急就推了他一把……”

五爷脸上虽还笑着，但阴沉的眸子里却没有一点笑意，落在阿曼的身上看了看，“是呀，我听了事情的始末，也正觉得好奇。按理说你不是新人了，客人什么样你心里是明白的。何况这些年来来往往多少人，你早就应付的得心应手了，怎么昨儿就忍不住了？”他语调一变，忽然又看向了鱼莹，“何况，还特意赶在老九在的时候……他这人出手没轻没重的，要是因为你们闹出人命，那就不好了。”

阿曼见他说得极有深意，脸色不禁白了，“是，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对咱们在水一方名声也不好，别人不了解，还只当咱们托大把客人往出推呢。这个月的工钱我也没脸去领，还请五爷看在我以往努力卖命的份上，饶了我这次。”

鱼莹听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多看了阿曼的背影两眼。阿曼在上海滩混迹多年，做事自有一套，也算她聪明果断，竟然借着这个机会宁可不要工钱也要把自己撇得干净。回头金龙那边若真纠察起来，问起五百块钱的来处，阿曼也可以说自己当月根本没拿着钱，哪有钱借金龙去？

五爷悠悠一笑，脸上的皱纹都深了，“瞧你说得哪门子见外话？这有什么饶不饶的，你在在水一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的品性我是知道的，对你也放心。听了昨天事情的原委，我就说准是这毛手毛脚的客人得罪深了阿曼，否则阿曼断不会不给他脸面。”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但我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店里面还有一群姑娘们看着，若是不闻不问的就把这事翻篇掀过去，又怕别人说我袒护你，处事不公。你既然自己开口说不领这个月的工钱，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如此，事情就这么办吧。也当给你自己长个教训，下次可别乱来了。”

阿曼点了点头，“谢谢五爷，以后我一定小心谨慎，不敢再惹什么乱子了。”

五爷嗯了一声，“那很好呀，你下楼忙吧。”

阿曼答应了，转头示意鱼莹赶紧走。鱼莹刚要迈步，就听五爷慢悠悠地说道，“鱼莹，你留下，我还有事情和你说。”

阿曼一愣，诧异地回头看了五爷两眼。五爷对她一笑，“怎么？你还有事？”

阿曼连忙摇头，“没……没有了。”她格外深切地看了鱼莹几眼，显得极为担心。相比之下，鱼莹却十分自在，冲她安慰似的一笑，让她先走。等她出了门，这才笑着问，“五爷留下我，是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五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沉了下去，也看不出什么表情，阴沉地盯着鱼莹，“听说昨晚上你挺身站了出来，维护了在水一方，老九还赏了你一千块钱？”

鱼莹点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不是维护在水一方，只是不忍见阿曼受委屈罢了，没五爷想得那么高尚。因此也不敢要那一千块的赏钱，到了月底五爷只照常发我工钱就行。”

五爷一怔，更觉得眼前的小姑娘深不可测，眉头也蹙了起来，“你为什么对阿曼这么好？”

“也不见得有多好，这份工作毕竟是她帮忙介绍的，我很感激，因此一直想要报答她呢。”鱼莹答得十分清脆。

五爷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对她的话不信，想了想，还是说道，“阿曼我是要重点培养的，所以一直以来都保护着她，因此她在在水一方里没什么亲近的人。难为你和她好，以后也要多在一旁提醒她，像昨晚上那样的事儿，是不能再出了，否则……我可保不了她。”

“是。”鱼莹答应了。

“另外，既然老九都开口说要赏你了，那你就受赏吧，回头我也和会计那头打个招呼，这一千块钱你照领。”

鱼莹连忙弯下了腰，“谢五爷打赏。”

五爷笑了笑，“这是九爷给你的，你不用谢我。我听马经理说你为人本分，做事也勤快，是个能干的孩子。好好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

“出去忙吧。”五爷笑看了她几眼。

鱼莹淡定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时，五爷忽然叫住她问，“鱼莹啊，你有没有想过……做舞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