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快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我一定会很小心的。要不，我把苹果核给你？干脆这个苹果都给你，你就让我刷刷吧。”

汤姆求之不得，他忍住笑，装出百般不情愿的样子，把长柄刷递给了本，并郑重其事地叮嘱他要刷得认真、仔细。

本这艘大轮船现在拿起了长柄刷，在阳光下大汗淋漓地干着活，而汤姆这位伪装的艺术家则躲在树荫下一边乘着凉吃着苹果，一边算计着别的男孩。

街上不断有出来玩的男孩出现，他们最初都想取笑刷墙的活，但最后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刷墙。本过后是比利·费希尔，然后又换了约翰尼？米勒，一个接着一个。这些男孩子通通是用自己心爱的玩具来换取这难得的干活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到了午后时分，汤姆已经拥有了一个破风筝，一只吊着玩的死老鼠，一支破口琴，一个玻璃瓶塞，十二颗弹珠，一个锡兵，一片蓝色的啤酒瓶碎片，一截粉笔，一把锈钥匙，一个废门锁，还有一只独眼猫，一个狗圈圈，六个小鞭炮等等，仅仅半天的时间，汤姆已经变成了大富翁了。

墙壁被男孩们刷了三遍，如果不是粉浆用完了，汤姆会让刷墙继续下去，直到他把镇上的男孩们全部整破产。

在这次刷墙经历中，汤姆总结出一条至关重要的经验：如果想让别人渴望得到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难以得到。工作是人们本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可是娱乐却是人人都喜欢的事情。比如，那些有钱人愿意花很多钱赶很远的路去打保龄球或去玩其他的游戏。但是，如果有人因此而付给他们工资，让他们把娱乐变成一种工作，那么，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看着手里猛然增长的财富，汤姆得意非凡。他喜滋滋地欣赏了一遍到手的各样物品后，起身回屋向姨妈报告他的刷墙成绩去了。

走进姨妈的房间，汤姆看到姨妈已经坐在摇椅上睡着了，她的宝贝眼镜架在头顶上。这间房是多功能的，姨妈把它当作睡房兼书房，还偶尔作为餐厅使用。

夏曰温暖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窗外花香弥漫，蝶舞蜂飞，四周安静祥和。姨妈坐在窗前一边织毛线一边打盹，她的哈欠把膝盖上的那只猫也催眠了。

“姨妈，我可以去玩了吗？”

看到汤姆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本以为他早已溜之大吉的老太太错愕不已，这个小淘气竟然如此大胆地出现在她视线之内。

“我已经把活干完了。”

“我讨厌说谎的孩子，汤姆！你得说实话。”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全部刷完了。”

波利姨妈清醒过来，她不相信汤姆的话，她得亲自去查看现场才能断定事情的真相。

当她站在院墙前，看到整个墙面都被精心地粉刷一新，就连墙体与地面的连接处也都细心刷过。她呆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她情不自禁地表扬起汤姆：

“瞧吧，只要你想做事，你就可以做得非常好！真没有想到啊！你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过，你也别骄傲，你总是那么粗心贪玩的，现在你可以出去玩了，不过，可别回来太晚，不然的话，我还是得好好揍你一顿。”

姨妈被眼前的场面所感动，她紧紧拉着汤姆的手走进储藏间，为他挑选了一个最大的苹果，还教育他说用劳动换来的果实才最甜美，汤姆专注盯着手里的苹果，在离开储藏间时又顺手拿了一个面包圈。

拿着奖品的汤姆喜不自禁地一路蹦跳着，刚出大门就看至赐德正在后楼梯上往二楼爬，他随手就拾起一块土块向锡德扔过去，跟着，土块像冰雹一样扔向锡德。等波利姨妈反应过来去营救锡德时，锡德的后背已连中数弹，而汤姆早已翻过院墙，逃得无踪无影了。

因为锡德揭发汤姆衣服领子上黑线白线的那件事，让汤姆受了惩罚，他早就蓄了心思要报复锡德的，今天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现在他心里顺畅多了。

为了逃避姨妈的追赶，汤姆穿街走巷，拐弯抹角地奔跑，一路跑到小镇的广场上，那里将有一场别开生面的战斗。

有两帮男孩约好了要在广场上开战，汤姆和乔伊·哈珀分别是这两帮男孩的首领。他们两个是好朋友，从不亲自参战，每次战斗时，他们都并排坐在高台上，摆着小腿一边聊天一边指挥自己的部下。

一阵混战过后，双方分出了胜负，汤姆率领的部队获取了史无前例的胜利。然后双方清算各自阵亡的兵力，交换俘虏，约定好下次战斗的时间和地点。最后，汤姆和乔伊·哈珀指挥自己的战士列队回家。

艰苦卓绝的战斗结束了，汤姆独自往回走，路过杰夫·撒切尔家时，他看到杰夫家的花园里站着一位可爱的小姑娘。小姑娘长着一双迷人的蓝色眼睛，长长的金色鬈发辫成两条辫子，她穿着白色衬衫和绣花的灯笼裤。在这位干净整洁而美丽的小姑娘面前，刚刚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汤姆立即不胜而败！曾经在他心目中最可爱的女孩埃米·劳伦斯此刻也消失得无踪无影了，虽然他是花了好几个月的功夫才得到了埃米的垂青。如今，汤姆仿佛突然顿悟，前一段时间的折腾就是一场误会，面前的这位女孩才是他真正的天使。

他悄悄地注视着刚刚闯入他心扉的女孩，直到她感觉到他的注意。汤姆赶忙移开眼神，假装没有留意到花园里有人，在一旁努力地表演着“体操”，时不时做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极尽卖弄之能事。当他筋疲力尽之时，他悲哀地发现，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进屋去了。那么他的英武之举她见识到了吗？汤姆不觉长叹了一声。忽然，那女孩又出来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里的一朵紫罗兰花抛出院墙，汤姆的眼睛一亮，脸上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他慌忙奔到离花两尺的地方停下来，看四顾没人，便装出一副发现新鲜玩意的样子，低头在草坪里四下寻找，一点点接近那朵花，最后，伸出光脚丫夹住花茎，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街角后面。

汤姆小心地把花别在靠近心房的地方，也许只是在肚皮附近，因为他没有学过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我们不能埋怨他不懂人体的结构。

过了不久，汤姆再次来到院墙边，又再次像刚才一样费力地卖弄着身手，可直到夜幕降临，女孩也没有再次出现。汤姆幻想着她一定是躲在某一扇窗户的窗帘后注视着他。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望，汤姆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晚饭时，汤姆一直处在极度兴奋状态，波利姨妈怀疑他是不是出去中了邪。下午因为用土块砸锡德而挨了顿臭骂，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

汤姆想趁姨妈不注意把手伸到装糖的罐子里，没想到姨妈眼疾手快地打了他的手一巴掌，他委屈地声辩道：

“锡德也偷了糖，为什么不打他？”

“他才不会像你一样呢，总是趁机偷糖吃。”姨妈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餐厅的那一刻，锡德立刻把手伸进了糖罐，他还得意地冲着汤姆笑，因为慌张，他把糖罐带倒了，摔到了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汤姆原本气恼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他决心在姨妈责问时，好好揭发揭发锡德的罪行，谁让他总是好事占尽。

姨妈气势汹汹地冲到餐厅，汤姆美滋滋地想：“啊哈！终于有好戏看了！”可还没等他想完，他就发觉自己像条小狗似的趴到地板上了！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姨妈有力的手掌又将再次落到他的身上，连忙大声喊冤：

“停！为什么要打我？是锡德干的！”

姨妈停住手，迷惑不解地看了看锡德。汤姆以为姨妈会向他道歉并安慰他所受的冤屈。那里想到，姨妈果断地说：

“哼！就算是他打碎的。但我肯定，你也没有少吃，而且，我不在跟前时，你也做了不少坏事，打你一下也算不上是过错！冶波利姨妈虽然口头上强硬，但心里依然充满愧疚，她怕安慰和亲热的话会让汤姆得意忘形。于是，她不再说什么，怀着愧疚的心回到厨房干活去了。留下汤姆独自呆在角落里郁闷着，锡德则洋洋得意地在一旁幸灾乐祸。看到姨妈闷声不响地离开，汤姆意识到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心里总算是稍作安慰，他还感觉到姨妈在暗处一直在关心地注视着自己，但是他准备倔强地坚持下去，不想原谅她。他的脑海里幻想出一个个虚拟却清晰的场旦景：

他重病缠身，将不久于人世，姨妈伤心地坐在他身边，一边安慰他一边低声求他原谅，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肯原谅她，直到咽气的那一刻。哎！那时姨妈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他又想象，因为怄气他落入河中淹死了，当人们把他的尸体抬回家时，他的头发还滴着水珠，眉头紧锁着。姨妈扑到他身上痛哭流涕，并且悲伤地乞求上帝再让他可怜的孩子复活一次，她决不再责骂他了，可是，他再也不能睁开眼睛，再也不能活泼泼地四处乱跑了。那场面该是多么凄惨多么悲哀啊浴汤姆越想越觉得伤感，他强忍着悲泣，沉浸在自己营造出来的悲剧中，哀痛的泪水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原来，悲伤的感觉竟也是如此的美妙！

这时候，玛丽表姐欢快地跑了进来，她曾经回家住过一个星期，之后就长住在波利姨妈家，再也没有回去过。快乐的玛丽带着阳光和喜悦走进家门，汤姆出门了，也带走了无限的阴郁和感伤。

离开家，汤姆向比较荒凉的地方走去，那里更适合他此时悲伤的心境。他找到一个废弃的木排爬了上去，在靠着河岸的那一头坐下来，望着苍凉的河面，继续冥想着悲伤的心事。他突然记起口袋里的花，拿出来一瞧，花儿已经调零了，这该是多么哀恸的场景呀！如果他不幸死去，她会不会因此而悲伤呢？她会不会待在他身边安慰他？或者她也像世人一样对他的任何状况都漠然置之呢？汤姆在自己想象出来的悲剧中享受着，沉醉着。直到夜深了，他才摸黑上了岸。

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徘徊着，不知不觉又到了杰夫家的院子外面。他站住了，倾听着院子的声音，可是院内悄无声息，也没有看到那个可爱女孩的身影。

汤姆翻过院墙，站在一扇亮着灯的窗下仰望，希望窗内的人影就是他心中的天使。他轻轻平躺在屋前的草坪上，手捧着那朵憔悴的花儿，想象着他在这个寒冷的暗夜里静静地死去，天明时，人们发现了他悲凉的尸体，并为他悲惨的身世扼腕叹息，她心中的女孩是否也会悲叹他的英年早逝呢？她是否会为他洒下伤感的泪水呢？

突然，窗户被推开了，一声尖叫打破了夜的寂静，女仆惊慌失措地将一盆脏水泼向正在享受着苦难的汤姆。

我们可怜的汤姆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在冷风和咒骂声中冲上院墙，箭一样的飞奔出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悄悄钻进房间，汤姆迅速换下湿透的衣服，上床沉沉睡去，锡德被惊醒了，他注意到汤姆在睡前没有做晚祷告，刚想提醒他时又赶紧闭上嘴巴，他发现汤姆的眼中燃着怒火，但是没有做祷告这件事，锡德替汤姆记了账。

太阳照常升起，光辉洒满了整个小镇，似乎在为人们送去祝福。

早餐过后，波利姨妈带领大家祷告，她郑重其事地读了几段经文，其间还加上自己的解释。

祷告完毕，汤姆开始背诵诗文，而锡德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把诗文背得滚瓜烂熟了。汤姆找到最短的五首诗文专心背诵，不一会就对诗文有了一个大致的理解，他的思想也开了小差。玛丽看见就拿过他的书，让他背诵。他凭着模糊的记忆磕磕巴巴地背着：

“该祝福的……呃……呃……呃……”

“该祝福的是……呃……是穷人的精神。”

“因为他们……因为他们……呃……他们的精神就是天堂。”

“该祝福的……呃……是那些忧伤的人们，因为……因为……他们将……他们将……将什么呀，你告诉我一个字不行吗，玛丽？干吗这么小气！”

“唉！汤姆，你真是太笨了！加油背吧，你一定能背熟的。如果你背熟了，我就奖励你一个好东西，我说话算话。”

“是什么？快告诉我，是什么好东西？”

“你先背吧，我敢保证一定是你喜欢的东西。”

汤姆受到了鼓舞和礼物的诱惑，开始集中精力背诵诗文，当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玛丽马上实践诺言，拿出一把崭新的单刃军刀送给他当奖品。这把刀价格不菲，至少要值一毛二分五呢。汤姆喜不自禁，就算它砍不动任何东西，但它真真正正是一把军刀，能挎上这把军刀不知有多威风呢浴正当他准备想挥舞军刀，展示一下英雄的风采时，听到喊他换衣服的声音，原来，去主日学校的时间到了。

玛丽端来一盆水，又在凳子上放了一块肥皂，就出去了。汤姆把肥皂扔进水里，双手扶着盆子盯着水看了一会，又把水浇了一些在地上，就走进厨房，在门后拿起一条干毛巾往脸上猛擦，玛丽正好走过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毛巾，又给他的脸盆里重新装上水，并对他说：

“瞧瞧你的脸有多脏，这样出门多丢脸呀！赶快好好洗洗吧。”

汤姆不好意思了，他对着水盆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洗脸，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又摸索着向厨房走去，不过，从他脸上未清洗干净的泡沫和满脸流淌的水就可以断定，他真的是洗过脸了，只是从整个脸部看来，洗得并不理想。除了鼻子、脸颊和下巴是白净的，其余的地方加上脖子全都是黑灰色的，玛丽只好牵着他再次走到水盆前，替他重新洗过。这一次总算是看不到黑白分界线了，玛丽又用梳子把他纷乱的鬈发梳理清楚。

跟着，玛丽领着汤姆回到房间，从他的柜子里翻出一套星期天才穿的衣服，还有一顶小草帽，帮他一一穿戴整齐，最后用大刷子把他的衣服上上下下刷了一遍，现在再看汤姆，还真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可是他的身体却在衣服里扭来扭去，极不舒服，他真希望玛丽忽略了他的鞋子，可是这个希望立刻就破灭了，玛丽已经把一双上过油的皮鞋给他拿了过来，他忍无可忍地反抗着，玛丽轻言细语地劝慰着他：

“好汤姆，一定要做个听话的好孩子哦！”

不久，玛丽和锡德也穿戴一新，三个人向主日学校出发了。那是汤姆最难以忍受的地方。

在主日学校上课的时间不过一个半小时，之后便是到教堂去做礼拜。玛丽和锡德总是高兴地留下来听布道，汤姆也不得不留下来，只是，他的目的并不在此。

走到教堂门口，汤姆站在门外，和每一个身穿礼服的伙伴打着招呼。

“嗨！你有黄票吗，比利？”

“有啊。”

“我用一截钓鱼线和一个鱼钩换它，行吗？”

于是，一张黄票到了汤姆手中，接下来，汤姆按同样的方法，用不同的小玩意换了三张红票和两张蓝票。十几分钟过后，汤姆手中拥有了一把不同颜色的票子。

把各色票子放进口袋，汤姆和一群和他一样衣着整洁的孩子走进教堂，各自找到自己座位坐下。还没坐稳，汤姆就不断地向身边的孩子挑衅，一会剌剌这个，一会拉拉那个，本来这个班的孩子就坐不住，非常闹，根本经不住汤姆从中挑事，老师只好不停地回头维持秩序。

背诵诗文是这个班孩子最头痛的事，但在老师的耐心提示下，终于全部过关，并且每个人都得到了奖励一一张上面印有一段经文的蓝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