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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十八年旧怨(2)

现在,他本该静下来仔细想一想今后的去向,但他却不敢让自己静下来,他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他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发现已到了一个菜场里,他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一生中,也不知到过多少种地方,上至世家大族的私邸,下至贩夫走卒住的大杂院,上至千金小姐的闺阁,下至花几十枚大钱就可以住一夜的土嫖馆,最冷的地方他到过可以把人鼻子都冻掉的黑龙江,最热的地方他到过把鸡蛋放在地上就可以烤熟的吐鲁番。

他曾在泰山绝顶看过日出,也曾在无人的海滩上看过日落,他曾经被钱塘的飞潮打得全身湿透,也曾被大漠上的烈日晒得嘴唇干裂,他甚至在荒山中和还未开化的蛮人一起吃过血淋淋的生肉。

可是到菜场来,这倒还是他平生第一次经历。

在冬天的早上,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比菜场人更多、更热闹的地方了,无论谁走到这里都再也不会觉得孤独寂寞。

这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带着拐杖的老妪,满身油腻的厨子,满头刨花油香气的俏丫头……各式各样不同的人,都提着菜篮在他身旁挤来挤去,和卖菜的村妇、卖肉的屠夫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空气里充满了鱼肉的腥气,炸油条的油烟气,大白菜的泥土气,还有鸡鸭身上发出的那种说不出的骚臭气。

没有到过菜场的人,永远也不会想到这许多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时是什么味道,无论谁到了这里,用不着多久,鼻子就会麻木了。

但虬髯大汉的心情却已开朗了许多,因为,这些气味、这些声音,都是鲜明而生动的,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世上也许有许多不想活的人,有人跳楼,有人上吊,有人割脖子,也有人吞耗子药……但却绝没有人会在菜场里自杀的,是不是?

在这里,虬髯大汉几乎已将江湖中那些血腥的仇杀全都忘了,他正想花两个铜板买个烟煎饼尝尝。

突听前面一人直着嗓子吼道:“卖肉卖肉,卖新鲜的肉……”

这声音刚响起来,就被一阵惊呼声打断了。

接着,前面的人都惊呼着向后面退了回来,大人们一个个脸如死灰,孩子们更是哭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后面的人纷纷问道:“什么事?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

从前面逃回来的人喘息着道:“有个人在卖肉。”

后面的人笑了,道:“这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在卖肉,有什么好害怕的?”

前面的人喘息着气道:“但这人卖的肉却不同,他卖的是人肉!”

菜市里竟然有人卖人肉,这实在连虬髯大汉都吃了一惊,只见四面的人愈挤愈多,大家心里虽害怕,但还是想瞧个究竟——有许多女人到菜场去,本就并非完全是为了买菜,也是为了去和别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磕磕牙、聊聊天,交换交换彼此家里的秘密,瞧瞧别人的热闹。

有这种怪事发生,谁还肯走呢?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分开人丛走出去。

他脸上也立刻变了颜色,看来竟似比任何人都吃惊。

在菜场里,肉案总是在比较干净的一角,那些手里拿着刀的屠夫,脸上也总是带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自己卖的才是“真货”,到这里来的主顾总比那些只买青菜豆腐的人“高尚”些。

这种情况正好像“正工青衣”永远瞧不起花旦,“红倌人”永远瞧不起土娼,却忘了自己“出卖”的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此刻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屠夫们,也已都被骇得矮了半截,一个个都缩着脖子,直着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大的一家肉案旁还悬着招牌,上面写着:“黄牛白羊,现杀现卖。”

肉案后面站着个又高又大又胖的独眼妇人,手里拿着柄车轮般大小的剁骨刀,满脸都是横肉,一条刀疤自戴着黑眼罩的右眼角直划到嘴角,不笑时看来也仿佛带着三分诡秘的狞笑,看来活像是凶神下凡,哪里像是个女人。

肉案上摆着的既非黄牛,也非白羊,那是个人!

活生生的人!

这人身上的衣服已被剥光,露出了一身苍白得可怜的皮肤,一条条肋骨,不停地发着抖,用两条枯瘦的手臂抱着头,缩着颈伏在肉案上,除了皮包着骨头之外,简直连一两肉都没有。

独眼妇人左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右手高举着剁骨刀,独眼里凶光闪闪,充满了怨毒之意,也充满了杀机。

虬髯大汉见到了她,就好像忽然见到了个活鬼似的,面上立刻变得惨无人色,一瞬间便已汗透重衣。

独眼妇人见到了他,脸上的刀疤忽然变得血也似的赤红,狠狠瞪了他几眼,才狞笑着道:“大爷可是来买肉的么?”

虬髯大汉似已呆住了,全未听到她在说什么。

独眼妇人咯咯笑道:“货卖识家,我早就知道这块肥羊肉除了大爷你之外,别人绝不会买,所以我早就在这里等着大爷你来了。”

虬髯大汉这才长长叹出口气,苦笑道:“多年不见,大嫂你何苦……”

独眼妇人忽然“呸”的一声,一口痰弹丸似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吐在虬髯大汉的脸上。

虬髯大汉既没有闪避,也没有伸手去擦,反而垂下了头。

独眼妇人已怒吼着道:“大嫂?谁是你这卖友求荣的畜生的大嫂!你若敢再叫我一声大嫂,我就先把你舌头割下来。”

虬髯大汉脸上阵青阵白,竟不敢还嘴。

独眼妇人冷笑着道:“你出卖了翁天杰,这些年来想必已大富大贵,发了大财的人,难道连几斤肉都舍不得买吗?”

她忽然一把揪起了肉案上那人的头发,狞笑道:“你若不买,我只好将他剁了喂狗!”

虬髯大汉抬头瞧了一眼,失声道:“梅二先生,是你?”

肉案上那人似已骇得完全麻木,只是直着眼发呆,口水不停地沿着嘴角往下流,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虬髯大汉见到他如此模样,心里也不禁为之惨然,嘎声道:“梅二先生,你怎地落到……”

独眼妇人怒喝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是买,还是不买?”

虬髯大汉长长吸了口气,苦笑道:“却不知你要如何卖法?”

独眼妇人道:“这就要看你买多少了,一斤有一斤的价钱,十斤有十斤的价钱。”

她手里的剁骨刀忽然一扬,“刷”地砍下。

只听“哆”的一声,车轮般大的剁骨刀已没入了桌子一半,只要再偏半寸,梅二先生的脑袋只怕就要搬家。

独眼妇人瞪着眼一字字道:“你若要买一斤,就用你的一斤肉来换,我一刀下去,保险也是一斤,绝不会短了你一分一钱!”

虬髯大汉嘎声道:“我若要买他整个人呢?”

独眼妇人厉声道:“你若要买他整个人,你就得跟着我走!”

虬髯大汉咬了咬牙,道:“好,我跟你走!”

独眼妇人又瞪了他半晌,狞笑道:“你乖乖地跟着我走,就算你聪明,我找了你十七年八个月才将你找到,难道还会再让你跑了么?”

虬髯大汉仰天长叹了一声,道:“我既已被你找到,也就不打算再走了!”

山麓下的坟堆旁,有间小小的木屋,也不知是哪家看坟人的住处,在这苦寒严冬中,连荒坟中的孤鬼只怕都已被冷得藏在棺材里不敢出来,看坟的人自然更不知已躲到哪里去了。

屋檐下,挂着一条条冰柱,冷风自木隙中吹进去,冷得就像是刀,在这种天气里,实在谁也无法在这屋里耽半个时辰。

但此刻,却有个人已在这屋里逗留了很久。

屋子里有个破木桌,桌上摆着个黑黝黝的坛子。

这人就盘膝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这坛子在出神。

他穿着件破棉袄,戴着顶破毡帽,腰带里插着柄斧头,屋角里还摆着半担柴,看来显然是个樵夫。

但他黑黝黝的一张脸,颧骨高耸,浓眉阔口,眼睛更是闪闪生光,看来就一点也不像樵夫了。

这时他眼睛里也充满了悲愤怨恨之色,痴痴地也不知在想什么,地上早已结了冰,他似也全不觉得冷。

过了半晌,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这樵夫的手立刻握住了斧柄,沉声道:“谁?”

木屋外传入了那独眼妇人沙哑而凌厉的语声,道:“是我!”

樵夫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嘎声道:“人是不是在城里?”

独眼妇人道:“老乌龟的消息的确可靠,我已经将人带回来了!”

樵夫耸然长身而起,拉开了门,独眼妇人已带着那虬髯大汉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落满了雪花。

外面又在下雪了。

樵夫狠狠地瞧着虬髯大汉,目中似已冒出火来。

虬髯大汉却始终垂着头,也不说话。

过了半晌,那樵夫忽然转过身,“噗”地跪了下去,目中早已热泪盈眶,久久无法站起。

忽然间,门外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独眼妇人沉声道:“什么人?”

门外一个破锣般的声音道:“是老七和我。”

语声中,已有两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这两人一个是满脸麻子的大汉,肩上担着大担的菜,另一人长得瘦瘦小小,却是个卖臭豆干的。

这两人方才也在菜场里,一直不即不离地跟在虬髯大汉身后,但虬髯大汉满腹心事,竟未留意到他们。

此刻两人也都狠狠瞪了他一眼,卖白菜的麻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一粒粒麻子都在冒火,厉声道:“姓铁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独眼妇人沉声道:“放开他,有什么话等人来齐之后再说也不迟。”

麻子咬了咬牙,终于放开手,向桌上那黑坛子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目中也已不禁泪落如雨。

半个时辰之内,又陆续来了三个人,一个肩背药箱,手提虎撑,是个走江湖、卖野药的郎中。

另一个满身油腻,挑着副担子,前面是个酒坛,后面的小纱橱里装着几个粗碗,几十只鸭爪鸭膀。

还有一人却是个测字卖卜的瞎子。

这三人见到那虬髯大汉,亦是满面怒容,但也只是恭恭敬敬向桌上那黑坛子叩了三个头,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雪光反映,天色还很亮,屋子里却是黑黝黝的,充满了一种阴森凄惨之意,这七人盘膝坐在地上,一个个都铁青着脸,紧咬着牙,看来就 像是一群鬼,刚从地狱中逃出来复仇的。

虬髯大汉亦是满面悲惨之色,垂首无话。

独眼妇人忽然道:“老五,你可知道老三能不能赶得到?”

那卖酒的胖子道:“一定能赶得到,我已经接到他的音讯了。”

独眼妇人皱眉道:“既是如此,他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来?”

那卖卜的瞎子长长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我们已等了十七年,岂在乎再多等这一时半刻。”

独眼妇人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十七年,十七年……”

她一连说了七八遍,愈说声音愈悲惨。

这十七年日子显然不是好过的,那其中也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多少血泪?七个人的眼睛一起瞪住虬髯大汉,目中已将喷出火来。

那卖卜的瞎子又道:“这十七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想重见铁某人一面,只可惜现在……”

他苍白的脸上肌肉一阵抽缩,嘎声道:“他现在已变成什么模样?老四,你说给我听听好吗?”

卖野药的郎中咬了咬牙,道:“看起来他还是跟十七年前差不多,只不过胡子长了些,人也胖了些。”

瞎子仰面一阵惨笑,道:“好,好……姓铁的,你可知道我这十七年来,日日夜夜都在求老天保佑你身子康健,无病无痛,看来老天果然没有叫我失望。”

独眼妇人咬牙道:“他出卖了翁天杰,自然早已大富大贵,怎会像我们这样过的是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

她指着那卖酒的道:“安乐公子张老五竟会挑着担子在街上卖酒,易二哥已变成瞎子……这些事,你只怕都没有想到吧。”

樵夫冷冷道:“这些全都是他的栽培,他怎会想不到!”

虬髯大汉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张开,他只怕一张开眼睛,热泪就会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十七年……十七年……这十七年来他所忍受的苦难,又有谁知道?

突听屋子外一人大呼道:“大嫂……大嫂……我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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