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薛姨妈虽然计谋深细，可是嘴上工夫却是远不及黛玉，自然是无话可回，只心里暗气。

宝钗自思了半日，才款款地笑道：“若是我们之前口气不好，妹妹说了，我们自然是改得的。只是妹妹何以竟口口声声说些我们配不上的意思儿呢？难道以我薛家的百万之富，我们家的继承人，还配不上紫鹃姑娘不成？这些道理我也不明白了，多少人巴望着进我薛家的门，如今竟连一个婢仆出身的丫头也小瞧了我们家！”

紫鹃面上有一丝嘲笑，道：“我说宝姑娘，如今可是大白天的，不是做梦的时候，薛家的荣耀，早就是几辈子之前的事情了。如今薛家大爷不长进，在金陵打死人命，生意早已消耗无数，这些可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然怎么不见姨太太和宝姑娘搬到自己家里住，在贾家一住就是这么些年呢？我可不想嫁了一个杀人犯，还是二房，更不想嫁到的人家，还要住在亲戚家里头让人家笑话！”

薛家母女之前是因有些不服气才回了黛玉的嘴，可是听了紫鹃的话，不由得羞臊得脸都紫涨起来。

那莺儿原也是伶牙俐齿之人，见自家主子在紫鹃跟前吃瘪，自己心心念念的枫红又给紫鹃抢了去，她心中就是怒火中烧，忙冲到了紫鹃跟前，指着她道：“不管你如今攀了什么高枝儿，之前也不过就是咯伺候主子的丫头，主子说话，你回什么嘴？这也是你们林家的道理？”

紫鹃冷笑了一声，挥手打落莺儿的手，道：“你不过就是薛家的奴才，在我跟前指手画脚做什么？仔细惹恼了我，砍了你这双手！你这话倒是说得好，便是我是奴才，我之前是贾家的奴才，是林家的奴才，可也不是你们薛家的奴才，你们住在贾家，吃用都是贾家的，倒是自诩为我的主子了，我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在这之前做了你薛家的奴才？”

黛玉原本懒懒地靠着窗子，听了紫鹃这话，心里暗暗叫好。

她原本就明白，虽然紫鹃现如今是自己的姐姐了，可是她心里到底还是记得自己是丫头，平日里也不肯逾越半分，如今她才是真真正正有着小姐的气势。

这就对了嘛，她林家的小姐，岂能在贾家里吃这样亏受这样的气的？

紫鹃的话，倒是让薛家母女言辞技穷，正不知道如何下台，就有跟随着她们一同过来的一个婆子，也是王夫人吩咐给了宝钗在蘅芜院里使唤的，如今在薛家住处听吩咐，见了薛家母女似乎下不来，忙飞奔也似的去告诉了王夫人。

王夫人果然是随传随到，在窗外清清脆脆地道：“这里却是闹什么呢？大老远的地方就听到了，难不成谁还红脸儿不成？”

一面说的时候，王夫人已经一面进来了，目光在满屋里的人脸上滴溜溜一转，停在紫鹃身上。

薛姨妈和宝钗忙笑着起来让座，道：“今儿却是来同紫鹃提亲的，不想倒是给她们姐儿两个数落了一通。”

黛玉和紫鹃冷眼瞧着薛家母女和王夫人做戏似的寒暄着，等她们寒暄罢了，黛玉才让座倒茶。

王夫人的目光在潇湘馆中那些价值连城的器具宝贝上滴溜溜一转，遂笑道：“妹妹来跟紫鹃提亲？提的是什么亲？”

薛姨妈忙笑道：“自然是跟紫鹃姑娘提亲了，姐姐也知道蟠儿的，在园子里见了紫鹃姑娘一面儿，心里爱得什么似的，回去便撺掇着我来跟林姑娘提亲，自然是按正经二房的名分娶了她去，且在正房奶奶之前。若是一年半载生了一儿半女的，就是正房奶奶来了，自然也逾不过她去。”

王夫人听了，便笑道：“这竟是一件喜事才是，怎么倒是有了什么说落了？依我说，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若不是妹妹先有了这意思，我必定要向老太太讨了给宝玉的，有了这样贤惠的人在屋里，自然是事事都能劝住的，也能拴住心，不用他们三日两日往外跑了。”

紫鹃更是大怒，冷笑了一声，又想了想，才冷笑道：“倒是我林家的姑娘，竟是做二房的命儿不成？一个薛蟠，如今又来一个宝玉，竟是你们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了？凭什么一个个在我们跟前高高在上的？两位太太来，也不想打听打听清楚明白，我们这潇湘馆是什么地儿，里面的人又是什么身份，不用脑子想就说出来的话，没的让人家笑话！”

王夫人自觉紫鹃这话损及了她素日里的声名体面，不觉面孔也冷了下来，伸手挽了挽发髻，冷冷地道：“你好歹是我贾家养出来的家生女儿，在我跟前充什么主子小姐的？能看上你，那就是你的福分，你倒是好，竟派来这么一大通不是，眼里可还有没有主子的？”

紫鹃冷冷地道：“我之前是贾家的奴才，贾家里谁对我好对我恩重如山，我也心里都感念这样的恩惠，一辈子也不得忘记。对我没什么好的，我也不用理会什么。太太到说是福分，可我偏就不稀罕你们给的这些个福分，你们去给稀罕的人福分罢，不用在我们潇湘馆里浪费什么唇舌！”

说着眼光如冷电，在薛姨妈母女和王夫人面上都是一掠而过，突然冷笑道：“我说呢，你们倒是怎么想起来跟我提亲了，倒是你们的算盘打得是噼里啪啦响，我们天生就该你们算计的？”

薛姨妈和宝钗给她说破心事，都不觉面色一凛，紫鹃却是近前一步，冷冷地看着她们几个。

“姨太太倒是好算盘的，我林家的女儿做了你薛家的妾，可不是就是告诉外头的人，你们薛家是多厉害的么？林家只能拜倒在你们的市侩气下，也是告诉太太，你们薛家如今富庶得很。再者，都说出嫁从夫，只怕你们觉得我嫁到了你们家，就该听你们的话，从我手里害我们姑娘的命，谋我们姑娘的财！好狠毒的心，好狠毒的计！”

紫鹃说着话的时候，又逼近了几步，道：“我们姑娘平日里从不做什么黑心断肠的事情，更不曾有半分对不起你们薛家，你们却是屡屡算计不说，如今倒还算计到我们姑娘身边的人来了！都当我们林家是面性子软柿子不成？趁着王爷出征，老爷太太不管俗事且和朝廷没有多少瓜葛，就当没人替我林家做主了不成？”

见紫鹃满面冷霜，逼近自己，薛家母女倒也有些后怕，却听紫鹃又冷笑道：“只怕你们倒是忘记了，我还是要来提点提点你们才是，纵然王爷不在，可是北静太王却在，还有真正高高在上的皇上呢，我们姑娘有了委屈，想来他们也没有坐视不管的理儿？是不是要打发人去说一声儿才好呢？”

黛玉一旁正和紫云悄声说道：“紫鹃倒是有着当家主母的架势了，来日里只怕赵德惠不满也是无用的。”

紫云点头微笑，道：“说来其实还是姑娘调理的好人儿，都有着姑娘的风格了，一点儿不让人！”

正好听了紫鹃这个话，紫云便高声笑道：“这还不是简单的事情？我回头就打发人给北静王府里送信儿去，请太王爷给姑娘做主，跟皇上说一声儿，都是一句话就完了。”

薛家母女果然脸上变色，立时蜡黄。

宝钗可是对入狱是驾轻就熟的了，对那里更是心有余悸，哪里还能由着他们告诉了皇上？只怕更叫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愈加觉得此时境遇艰难，宝钗便启齿一笑，真是如鲜花初绽，丽色生春。

“我们原是一番好意来的，妹妹不应也就是了，何必反吵闹成了大事呢？一二分的事情却弄成了十七八分的事情，可不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紫鹃冷笑道：“宝姑娘知道这个道理就好，既然知道，又何必来我们这里碰一鼻子的灰！”

正在这时，凤姐儿已经抱着巧姐儿和鸳鸯过来笑道：“来来来，来给我们的紫鹃姑娘道喜呢！这可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也不知道你这小蹄子修来的什么福分，姑妈和姑爹消息传来，皇上已经下了指婚的圣旨了，指了你给赵大将军做夫人呢！”

黛玉笑道：“这倒好，姨妈倒是晚了一步了，我们家紫鹃姑娘已经有了人家了，难不成，还能逾越了皇上哥哥不成？”

紫鹃是羞涩无比，凤姐儿鸳鸯却是难掩喜气，巧姐儿张开双手大叫道：“新娘子，新娘子！”

凤姐儿这才看到王夫人和薛姨妈在这里，忙上前见礼，笑道：“两位姑妈倒是巧的，我道我已经很早了，却不知道两位姑妈更早了一些儿就知道这里有喜事了。”

王夫人瞅了凤姐儿一眼，淡淡地道：“别人的事情，你倒是跑得甚勤。”

凤姐儿听了一愣，随即银牙咬了咬嘴唇。

眼见圣上赐婚，可是极大的体面和尊贵，薛姨妈和宝钗不觉为之悻悻然，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道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