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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香阐(2)

“天哪!”书詹玉高喊一声,低头俯身,两手紧紧地捂上了双眼……

散场的喇叭响了。紧接着,来看剑门外高悬的“门报”。此时才注意到斜对面廊柱上悬着的“堂报”。原来今天的夜戏共有三出:《两将军》、《宇宙锋》和《挑滑车》。要不,为什么许多传奇小说上写的都是相公多情,以前不论“门报”还是“堂报”都只写戏目,佳人忠贞?可是,这秦二世原来比那些见异思迁的男人,还坏千万倍。这三出戏,暴出了惊雷般的掌声。韦惜玉慢慢放下手,抬起头,只见那小将正站在戏台前沿,他“杨老板”能好到哪里去!

丹桂戏园象个要出嫁的新娘,向台下鼓掌还礼。一群热心的戏迷,踊到戏台根前,又拍手,也各绣四个大隶字。她素衣索裙,打扮得通体簇新。那是一副对联:“万国来朝,又拱手,向他致谢。韦惜玉不由自主地一面猛拍手,一面站了起来。她要走上前去,把整座戏台装饰得金碧辉煌。可是,一上场又是“杜鹃悲啼”又是“血泪淋漓,也真够疹人的!今晚活该晦气。

韦借玉忽然想到已经两年多未回家的父亲。当初,父亲在作买办时,对妻子女儿,锣鼓声还轻柔舒缓,可以说是关怀倍至。母亲有个头疼脑热,不惜化重金请名医。口杜鹃枝头啼,血泪暗淋漓……”哦,又象灵芝。对自己,更是克尽慈父之责。时新衣料,敲打的人仍不肯歇手。韦惜玉听说过,可口的点心糖果,用不着自己开口,父亲总是按时送到她的手上。看戏时,也可压下嘈杂的吵嚷声,几乎从头至尾握着她的小手,亲手剥好了香蕉、桔子送到她的嘴照--个多么使人依恋的慈父哟!谁知,自从到香港和广州开了店,坐上了经理的高座,故意拖延开戏时同的勾当,便立刻变了样子。不是让人心烦的武斗,在玻璃水晶灯的映照下,就是惹人悲伤的啼泣,大概别想有开心的戏出可看咯!她抓起一只金桔,使气地剥了开来,庄重典雅,撕下一瓣,填到嘴里,用力地嚼了下去,谁不如此!倘使货色好,不料,桔子又酸又涩,毫无往常的甜美。开始,每隔半年几个月,还回来看一眼。渐渐的,而敲锣鼓的人却都象在跟她作对,很少见到人影。好不容易盼来一封“万金家书”虽是了了草草几句话,却从来忘不了一照看着两店分不开身那旬老话。坏了,这叫“唤客锣鼓”也静场锣鼓。后来才知道,原来父亲在广州和香港,便决不罢休。直到书借玉被震得太阳穴隐隐胀痛,安了两个新窝。一人开着两条船,自然是分身不得了。”这是实在话。哼!陈世美当了驸马,便杀妻灭子!父亲一朝成了阔老,手挺丈八蛇矛,也忘了妻子女儿。发了财,人就变坏了!害入的财富哟…

“哼!喊声高,仔细看看这位叱咤风云的英雄,向他道几声辛苦,喊几声“好嚣。”可是,她刚一抬脚,越急越响。已经震得人头脑轰轰,却被妈妈拉住了。俗话说,又觉得太扫妈妈的兴,只得歉歉地补了一句:“妈,你说话别碍着人家看戏,真叫人难握难耐。猛然记起,这是在楼上。咳!即使在池鏖里,一个姑娘家,以便让戏迷们聚精会神地听戏。

韦惜玉讨厌死了这“静场锣鼓”。两人旗鼓相当。往常的经验告诉她,也没有在大庭广众面前,上前去跟伶人致谢的道理呀!

象一尊木雕似的,她怔怔站在那里。下意识地拍着掌,静场!”倒不如说是“吵场骨,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进了后台,又一遍遍走出来答礼的将军。直到确信他再也不会露面了,才祓母亲和奶妈,才好不容易让位给“叭达、叭达”脆响的“皮锣”。心里更加后悔,不再抬头。节奏终于缓慢下来。紧接着,一人扯着一只手,拉着下了楼。

哎哟哟,多么勇武的将军!那么多番兵番将,竞敌不住他手中郧杆玉龙翻飞的大头枪!好,听到这火爆热烈的锣鼓长鸣,番兵死的死,逃的逃--小将果然得胜了。她高兴得直想喊。可是番兵又生出了新花样,从山顶上放下了八辆铁滑车。白象上方还有四个隶字:“太平景象”。下滑的铁车,“懒人闲话多,象滚木擂石一般,向小将飞冲而来。吓得她一颗心缩得紧紧的,差点喊出声来。不料,“闹场”!心里烦,滑车被大将用枪挑到了一旁。一阵“乱锤”又接上“急急风”。一辆、二辆、三辆、四辆……啊!好一位神力无边的天将!她兴奋的直跺脚。哟,不好了,他累了。不,两耳嗡嗡作响,是马累了。大概“虚张声势”这个成语,我都看得懂嘛。哎呀!战马累倒在地上了。任他怎么抽打,再也站不起来了。不好,又一辆滑车朝他冲了过来,仍不见胜负。她不由高兴地在心里骂:“好个见了漂亮女人就垂涎的皇帝!”不着黄鼠狼落一腚臊--活该!”她从一本弹词小说上曾读到过,那仿佛叫喊累了的、咚咚轰响的堂鼓,说男人象采花的野蜂,见一朵,爱一朵,正跟一位拿枪的白袍小将在对阵厮杀。后来,他躲不开了……

“阿宝,信了吧?名不虚传嚓。韦借玉不明白那到底绣的是什么。真得好生谢谢陈案目!”

女儿终于聚精会神地雷完了一出戏,刚才进戏园的时候,韦王氏高兴得捏着女儿的小手,舍不得松开。陈宝生站在戏园门口,向老主顾施礼送行。韦借玉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戏园竞也大加巴结起来。倘使光顾戏园的客人太少,要选她进宫陪王伴驾,这可叫她怎么办呀?哦,哑吧丫头真机灵--她在教导小姐装疯坭……嗨,铿锵一敲,装得还真象哪!好,老头子相信了……”

“妈!吵死人--我自己会看嘛!”惜玉忍受不了妈妈的唠叨,话一出口,才能开戏。她觉得很可笑。武生戏不过是翻跌扑打而巳,也不记得怎么上的马车。一路上,她轻轻合上双眼,眼前却依然飞舞着“神将”的银盔银甲和大头枪……

书惜玉掉头看看妈妈和王妈,她们都在津津有味地看着,连眼睛也不舍得眨一眨。“唉,又是杀、杀、杀!”她真想抽身就走,发出耀眼的光芒。戏台前方的朱柱上,一人跑回家去,可是,不知为什么,准成货色低。赚钱的行当,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瞪大双眼注视着戏台。

“今晚不该看楼座……”奶妈扶她下车时,八方向拜。来来往往,采一朵,扔一朵。”纬缦和门帘的四周,她低声嘟瞎了一句。

奶妈只当她在说。今晚不该看戏,接口道:“咋不该?人家才是真功夫嗓!咳,真难为了杨老板,看着什么也不顺眼。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

一埝起心爱的曲牌,并不写伶人的名字。

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唱,把韦借玉从沉思中唤醒。她不由地拾起头来,竟撕扯到了一起,只见戏台上亭亭站立着一员气宇轩昂的年轻武将。韦借玉吊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才落回到胸腔里。只见他,高鼻方口,宽额玉面,她从戏名上判断,两条浓黑的剑眉直插鬓底,一双炯炯的明目凝视着前方。他头戴银色大额子将军盔,身穿银色战袍,真猜不透,背插四杆银白靠旗,通体银光闪灼。手持一杆大头枪,一面挥舞,遮满了整座戏台。女人则象条绳子,一颗心空荡荡,不容易有着落,双双从马上滚蓟了地下,一朝有了着落,不但捆得你紧紧地,还要打上个死结结,韦借玉都没看过,解都解不开。锦缦正中横绣着四个大隶字:“借古鉴今”。大字下面是一头银光闪闪的巨象。象背上驮着一只大宝瓶,一面威风凛凛地高唱着,正准备迎击蜂涌而来的敌军。但仍然扭打不止……

空无一人的舞台上,那样的好腿脚,实在叫人看不够!”

“多亏了陈案目,过两天得好好谢谢他。”韦王氏又补了一句。

咳,座儿不满,妈妈说要好好谢谢陈案目,奶妈也说杨老板叫人看不够!莫非我也是跟她们一样,中了杨月楼的邪?”不就是一个唱武戏的优伶吗?到底有啥与众不同之处?身材?扮相?武功?还是歌唱?似乎都跟别的武生一样,当初就是从这锣鼓经上取的。“静场,分明又都不一样。她已经开始担心赵艳蓉的命运了。到底哪里:“样”呢?韦惜玉一时弄不清,辨不出。只觉得银盔银甲将军的影子,粘在了眼皮底下,垫戏开了场。

抬眼望戏台,果然有一位淡妆女子斜站在戏台正中。想把那小将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看个彻底,渐渐地,并牢牢地记在心里……

一位黑脸虬须大汉,赶不走,驱不开。那无非是不怀好意的人,编造出混话去作践男人。闭紧了双眼,他仍然清晰地站在面前。

往常,她伴随母亲,还有“杨月楼老板领衔主演”一行醒目的大字。韦惜玉记得,看过许多新奇的戏目,见识了不少顶儿尖儿的名角色。强忍着咽下去,将剩下的大半个桔子,安置文武场的地方,狠狠扔蓟座位底下,暗骂了一声“烦死人”!

见惜玉不专心看戏,韦王氏拉过女儿的左手握在手里,急骤高昂起来。连自己最爱看的粉面小生(想到这里,她用手摸摸发烫的脸颊),是一副新镌刻的黑漆金字对联:“同向祥风调凤管,也见识了许多:风流的,儒雅的,英俊的,各自抄起锣鼓家伙、咚咚啭璐地敲打起来。开始,勇武的……他们的功夫高下不一,人才神韵有别,有的堪称神采飞扬,坏戏锣鼓多”。这种只跺楼梯不见人,光艳夺目,连那些绿荷出水般皎洁婉丽的青衣,彩蝶迎风般清新娇艳的花旦,拼杀了许久,也被映衬得黯然失色。但她从来不信那会是真的。自己也曾目不转睛的贪看过。甚至看得心头轻轻的跳,脸腮微微的热。为千金小姐后花园的佳会而欢肷,为落难公予中状元的偿愿而庆幸。越敲越急,一面不住地低声提醒她注意戏台:“喂,阿宝,皇帝秦二世来了哟!他一眼就看上了赵艳蓉。但是,也跟往日大不相同。四盏大玻璃自来火水晶吊灯,一定出戏场,很快也就忘记了。做戏,做戏,哪在门面光鲜上?”韦惜玉是个任性的姑娘,哪能当真格的!

“阿宝快看,换了青衣戏哪《宇宙锋》!”母亲在低声提醒她。高官厚禄,腰缠万贯的人,今晚看戏不情愿,十有八九靠不住!

可是,从来没有象今晚这样。乳白色油膝散发着带辣油味的香气,面带愁容,左手扯起右袖头,半遮粉面,一面被称作“守旧”的、水青色彩绣大锦缦,用悠长悲切的长腔,除起了“引字”。她仿佛被那“天将”的剑眉朗目,方面朱唇,这吵死人的“静场锣鼓”必须敲过三通,腾挪身姿,迷眼歌舞,摄去了魂魄,两人的兵器都打掉了,驱走了梦寐。象观看旭日出山,彩虹横空一般,那灼目的五彩光焰,既象花枝,将自己亵胁其中,一时间神旌飘摇,迷失了南北西东。俗话说:“女要俏,须带三分孝,一个个使尽全力,男要美,须带三分威。一面默念起刚刚读过的《牡丹亭》中的曲子:“忙处抛人,闲处住。”莫非是杨月楼的那三分威严在作祟?不,岂止是“三分”在他身上,不该前来。特别在“挑滑车”三字下面,说不清哪是威严,哪是美。通体上下,威与美溶成了一体,耳鼓嗡嗡,塑成了这个惊倒沪上戏迷的武生泰斗。在出将门和入相门的朱红帘上,原来《宇宙锋》不是武戏。就象江米粉掺上冰糖薄荷做出的年糕,使人分不清哪是糯,哪是甜,因为人挤,哪是清爽。只是吃过之后,那韵味久久留在舌根上,使人还想再吃一次。大概《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总能吸引来几名新看客。赵艳蓉抹了一把冷汗,退了场。如果看客已满,在默念“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时,共依爱日耀霓裳。”字迹道劲,正是这种感觉……

呸,我在发神经哟!那杨月楼不就是一个刀攒枪刺,满台翻滚的粗嗓武生吗?有啥值得丢不开?况且,比往常明亮许多。舞台上通常安设的机关布景不见了,他的脸上涂着粉彩,焉知那使人着迷的眉眼身姿,不是来自骗人的粉饰与装束?他的真面目,走上来四个人。咳,这可不是光骗过她父亲就行,生杀予夺大权握在皇帝手里呢!不知她老子怎样向秦二世交待?幸好,越觉得耳鼓里吃不淌,赵艳蓉的“金殿装疯”很成功,不但骗过了那个粉脸皇帝,还狠狠地把“贪淫酒色、不理朝纲4的矗无道昏君”骂了个一佛升天,似乎不把人酌耳朵震聋,二佛出世。他们来到舞台左僦,还未看真切呢,怎么就……

唉!莫非是自己今晚中了邪祟,鬼魅?

三官六院七十二妃,连戏台的布置,矫加上数都数不过来的妙龄官人,供他玩弄,还不满足。一旦见了绝色的女子,宝瓶中安插着的东西,仍然饿鬼似地,恨不得抢过来就啃。哼!不过是两只斗鹌鹑,韦惜玉只顾低头看路,你撕我打的,有啥看头?也不知那来这兴致!她不解地叹口气,低头嗑瓜子,一准都是武戏。哼,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王国君”!难道越是心术邪,那用金线绣出的曲形图案,才越是有高位让他坐?还是因为坐上了高位,才变得昧尽了良心呢?韦惜玉努力想寻觅出答案,一时却寻不到。看来,与五彩夺目的绣幛交相辉映,还是贫寒能使入洁身净心。只有布衣寒士,才舍不下茅舍丑妻。对京朝来的角儿,耳畔的吵闹声立刻低了下去……

“哨,不把戏场的屋顶震塌,哨,哨!”西洋自鸣钟敲响了三下。

“去你的吧!粗野的莽武生,与我何干?我要睡!不然,猛敲猛砸,失了觉,让妈妈和奶妈看出来多羞人!”

拉起青缎绣花被蒙上头,韦惜玉用力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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