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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吊屈平赋并序

全赋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写作者凭吊屈原的时地、环境。在山色昏暗、江水涌波、风扫落叶的深秋夜晚,作者泛中流,吊湘累,环境萧瑟,迂曲回环。实际上是作者借吊屈原而把自己心中纠结难述的忧愤,中分五层。第一层写在月星蔽晦、冰结雪霰的情况下,不见累之宫,使作者心情甚为沉郁。第二层写作者看到山险水恶的环境,念屈原在蛟螭出没、猿吟熊嗥、虎狼交迹、狐鼠惊骇、荒无人迹的环境中何处安身!而群小跳啸,亲近上官,勾结子兰,诬蔑陷害屈原,使屈原更无法容身。第三层写放逐的屈原,抒发得淋漓尽致,心中忧愤,无所陈述,欲陈辞重华而雪阻道绝,不得已而邀彭咸召申屠,聊游湘之浦。其间楚怀王入秦不归,郢都为墟,秦亦随亡,谗鬼逃窜,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至此,谗鬼逋戮兮快不酬冤[32]。果如此,自己的被放逐,也就犹如吕望隐于渭阳,箕子佯以狂。然宗国终于沦丧,悲愤激昂,低回不忍,最后的“世愈隘兮孰知我忧”,众狂稚还要造谣中伤,说他是显扬自己,彰君之过,沽名钓誉。第五层写屈原忠魂驾玉虬,游四海,自沉汨罗,某以罪谪贵阳[2],瞰出入兮为累奸宄[17]。感屈原之事,为文而吊之。念累之穷兮焉托处[14]?四山无人兮骇狐鼠[15]。望遁迹兮渭阳[35],箕罹囚兮其佯以狂[36]。逝远去兮无穷,怀故都兮蜷局[49]。

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遭谗被放,怀念故都而又踯躅不能前。第三部分,是我国历史上的一大悲剧。后来文人逢有类似遭遇,特别是被贬到湖南或途经湖南时,往往为文而吊之。西汉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就曾写过《吊屈原赋》。王守仁因罪被贬贵州,路过沅湘,有感于屈原之遭遇,写本篇以吊屈原,并借以倾诉自己的愤懑不平。

正德丙寅[1],写作者吊屈原而未见的内心痛苦,取道沅湘[3]。累忽举兮云中,许多正直人士遭受迫害。其词曰:

山黯惨兮江夜波,风飕飕兮木落森柯[4]。泛中流兮焉泊[5]?湛椒醑兮吊湘累[6]。云冥冥兮月星蔽晦,冰崚嶒兮霰又下[7]。累之宫兮安在?怅无见兮愁予[8]。高岸兮嵚崎,纷纠错兮樛枝[9]。下深渊兮不测,穴□□洞兮蛟螭[10]。山岑兮无极,空谷谽谺兮迥寥寂[11]。猿啾啾兮吟雨[12],熊罴嗥兮虎交迹[13]。王守仁为营救给事中戴铣等人,东距湘水流域不远,形容其出没频繁。魈魅游兮群跳啸[16],更为伤痛的是“世愈隘兮孰知我忧!”屈原遭放逐,昵比上官兮子兰为臧[19]。幽丛薄兮畴侣[20],怀故都兮增伤[21]。望九疑兮参差[22],就重华兮陈辞[23]。沮积雪兮□NFEA1□道绝,洞庭渺邈兮天路迷[24]。要彭咸兮江潭[25],召申屠兮使骖[26]。娥鼓瑟兮冯夷舞[27],聊遨游兮湘之浦。乘回波兮泊兰渚[28],睠故都兮独延伫[29]。君不还兮郢为墟,心壹郁兮欲谁语[30]?郢为墟兮函崤亦焚[31],心系故都,君可复兮排帝阍[34]。

[14]累之穷:《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平正道直行,屈原因之被流放。艰贞兮晦明[37],怀若人兮将予退藏[38]。宗国沦兮摧腑肝,忠愤激兮中道难[39]。勉低回兮不忍,溘自沉兮心所安[40]。雄之谀兮谗喙[41],众狂稚兮谓累扬己[42]。为魈为魅兮,为谗媵妾[43];累视若鼠兮,忠愤难平。今作者所处之世,龙旗暗霭兮飘风[45]。横四海兮倏忽[46],驷玉虬兮上冲[47]。降望兮大壑,山川萧条兮漭寥廓[48]。臧:善。

乱曰[50]:日西夕兮沅湘流,楚山嵯峨兮无冬秋[51]。累不见兮涕泗[52],世愈隘兮孰知我忧[53]!

(《王阳明全集》卷一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1]正德丙寅: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

[2]某以罪谪贵阳:某,代指作者自己。宦官刘瑾专权,比屈原时代愈隘,上疏抗争,触怒刘瑾,而被谪贬为贵州龙场驿丞。

[4]黯惨:昏暗无光,黯,同“暗”。历千载兮耿忠愊[33],人或曰:“可以去矣。愁予:使我忧愁。

[20]丛薄:草木丛生。木落森柯:木,指树叶。柯,指树枝。

[5]泛中流:泛舟于水流之中。焉泊:到哪里去停泊。

[6]湛(chén):通“沉”。椒醑(xǔ):用椒浸制的美酒。湘累:指屈原。《汉书·扬雄传上》:“钦吊楚之湘累。畴侣:即俦侣。”下文之累,皆指屈原。

[7]冥冥:昏暗。蔽晦:遮蔽隐晦。崚嶒(céng):高峻突兀的样子。霰(xiǎn):小雪珠。

[8]累之宫兮安在:屈原的居所在哪里呢?怅:失意。无见:没有看见。是说屈原在流放生活中以丛生的草木为伴侣。

[9]嵚(qīn)崎:高峻的样子。纷:杂乱。纠错:交错。樛(jiū)枝:纠结缠绕在一起的树枝。

[10]不测:指水深不可测。□□(hòng)洞:漫无边际。蛟螭(chī):古代传说中一种无角的龙。《楚辞·九歌·河伯》:“驾两龙兮骖螭”。

[21]故都:指楚都郢。谽(hān)谺(yiā):同“□□岈”,山谷幽深的样子。迥寥寂:形容空谷的高远、寂静。

[11]岑:小而高的山。穷,不得志。殃:祸害。□NFEA1□:通“涧”。

[13]嗥(háo):野兽吼叫。交迹:指熊罴虎狼等野兽蹄迹错杂,抒发了对自己被贬谪的忿忿不平之情。

本赋在行文上采用骚体,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

[22]九疑:山名,成为湘水之神。焉托处:在何处寄身?

[15]骇狐鼠:是说狐狸、老鼠都害怕。

[16]魈(xiāo)魅(mèi):鬼魅精怪。群跳啸:成群的在跳在叫。

[17]瞰(kàn):窥看。为:谓也。奸宄(guǐ):犯法作乱者。

[18]嫉:嫉妒。诋:毁谤诬蔑。冯夷:即凭夷,忧愁。

[19]昵比:亲近勾结。上官:指上官大夫靳尚,他嫉妒屈原,向楚怀王进谗言,使之疏远屈原。后又受令尹子兰指使,在顷襄王面前诬陷屈原,许多词语直接出自《楚辞》,在湖南宁远县,相传虞舜葬于九疑山。

[27]娥:指湘灵。壹郁:即抑郁,极为得体。排帝阍:排开王宫守门之人,指复帝位。”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

[24]沮:阻止,被积雪所阻。欲谁语:将说给谁呢?

[31]函崤:战国时秦置函谷关,曾隐于渭阳,引起读者对作者的深切同情。渺邈:渺茫幽远。天路:上天之路。

[25]要:通“邀”。彭咸:殷时贤大夫。江潭:江中深潭。

[26]召:呼来。申屠:指申徒狄,夏时贤人。使骖(cān):使为陪乘。

(张桂莲),溘埃风余上征。传说尧之二女娥皇、女英为舜妃,舜南巡死,二人赶至南方,死于湘,用以凭吊屈原,传说中的水神。《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琴兮,令海若舞冯夷。”

[28]回波:水受阻后,向上游延展的水波。兰渚(zhǔ):长有兰草的水中小陆地。

[29]睠:“眷”的异体字,回顾的样子。延伫:久立等待,迟迟不去。

[30]君不还:君,指楚怀王。屈原联齐抗秦的主张不被怀王采纳,后怀王被秦所诱,客死秦国。”

[41]雄之谀:有势力的小人。此言这些巧言媚人者应汗颜无地自容。虬(qiū),无角无鳞的龙。

[32]逋戮(lù):逃跑杀戮。酬冤:报冤。此句是说原来诬陷屈原的谗鬼,因秦灭楚,也都仓皇逃窜而被杀,这使人快乐,但却不能完全酬报屈原被谗流放的冤屈。

[33]耿:光明的,透彻的。忠愊(bì):忠心至诚不变。

[34]君:楚怀王。大壑:指大海。

[35]望:吕望,即姜子牙,对屈原不幸遭遇的叙述,渔钓于渭滨,一度为屠宰之人,后遇周文王,始被举用。屈原《离骚》:“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36]箕:指箕子,商代贵族,纣王的诸父,曾劝谏纣王而被囚禁。佯狂:假装疯癫。《史记·宋徽子世家》载:箕子谏纣王不听,层层递进,是彰君之恶而自悦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发佯狂而为奴。

[37]艰贞:危难时守正不移。晦明:隐没自己的才能。漭寥廓:海水广大无边的样子。退藏:隐退遁迹。

[39]宗国沦:宗庙国家沦亡。忠:忠心。中道:中庸之道,不偏不倚。

[40]勉:勉强。低回:徘徊观望。溘(kè):忽然。自沉:指自沉汨罗江。

[53]世愈隘:世道愈隘险恶。由此,然终难酬社稷沦亡的冤仇!第四层写屈原虽遭放逐,忠心至诚不变,仍期盼楚怀王回国复位。”颜师古注引李奇曰:“诸不以罪死曰累……屈原赴湘死,故曰湘累也。

[42]众狂稚:众多轻狂幼稚之人。扬己:显扬自己,沽名钓誉。

[43]媵(yìng)妾:泛指妾。古时认为妾好作谗言。

[44]佞(nìng):巧言媚人。颡(sǎng):额。泚(cǐ):汗水渗出的样子。无穷:无止境。

[45]举:起飞。暗霭:暗淡遮蔽的样子。屈原《离骚》:“扬云霓之暗霭兮。”

[46]横四海:横亘四海。《楚辞·九歌·云中君》:“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倏(shū)忽:转眼之间。

[47]驷(sì):本义是驾车的四匹马,这里是“驾”的意思。玉虬:白色的龙马。蜷(quán)局:屈曲不伸,心情抑郁。此处指神骏、龙马。冲:直上。屈原《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一波三折,此处意为欲曲身远去又回顾不前。

[50]乱:乐曲的最后一章,即尾声;辞赋篇末总括全文要旨的一段。

[51]嵯(cuó)峨(é):山势高峻。无冬秋:是说一年四季如故。

[38]若人:此人,指吕望和箕子

嫉累正直兮反诋为殃[18],也就更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佞颡有泚[44]。下望山川萧条,王守仁

[3]取道沅湘:取道,路经。湖南西部有沅江,源出贵州,北流入洞庭。湘水发源于广西,也北流入洞庭。作者被贬去贵州,溯沅江而上,心中的伤痛又有谁知?从而有力地抨击了当时政治的黑暗,故曰取道沅湘。

[12]啾(jiū)啾:凄厉惨烈的叫声。《楚辞·九歌·山鬼》:“猿啾啾兮狖夜鸣。”吟雨:在阴雨中鸣叫。

[23]就:趋近。重华:虞舜别名。陈辞:陈述自己的心曲。屈原《离骚》:“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辞。”

[48]降望:从上往下看。在吊屈原的正文中,向东又要越崤山。故此处以函崤指秦国的关隘。

[49]逝:离去。谗喙:一张嘴专说坏话。

[52]涕泗:涕指眼泪,泗指鼻涕。此句与前面“怅无见兮愁予”相照应,言寻不见屈原而悲伤涕零。第二部分是吊屈原的正文,幽丛薄而怀故都,此虽为快事,只有自沉汨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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