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惜诵(1)

屈原

《惜诵》收入《楚辞·九章》中，是屈原在怀王二十六年（前303）前后的作品。时屈原被放汉北。由本篇的“羌众人之所仇”、“有招祸之道也”、“忠何罪以遇罚”等句可以看出诗作于被放之时，又由其中“欲儃佪而干傺兮”等可以看出诗人对返回朝廷尚抱有希望，不像顷襄王时被放于江南之野所作《涉江》《哀郢》《怀沙》那样，对重返朝廷已完全失去了信心。同时，其中对于国君的态度，如“待明君其知之”、“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等，也完全是对他前后侍奉二十来年、曾有一段相得经历的楚怀王的口吻，而不是对一继位即将他放于江南之野的顷襄王的口吻。《楚辞章句》归纳本篇之意云：“此章言己以忠信事君，可质于神明，而为谗邪所蔽，进退不可，惟博采众善以自处而已。”所言大体是，唯误以《九章》各篇皆作于江南之野。林云铭《楚辞灯》云：“此屈子失位之后，又因事进言得罪而作也。……按《史记》，怀王听上官之谗，怒而疏屈平。疏者，止是不信任耳，未尝放也。玩是篇’惩羹吹‘及’折臂成医‘等语，其为前番既疏，犹谏，失左徒之位。此番又谏，无疑即得罪……”被疏而失左徒之位在怀王十六年，此次得罪，应即怀王二十四、二十五年被放汉北一次。林氏在对《抽思》篇的解说中言怀王之迁屈原于汉北，“比前尤加疏耳”。但他因为受到“《九章》各篇以时为序”错误认识的束缚，而《惜诵》又为《九章》的第一篇，故说当时“不过严加谴责”，“亦未尝放”。蒋骥从其内容分析，言“《惜诵》当作于《离骚》之前”（《楚辞馀论》卷下），其说是也。本篇不但在思想情绪上与《离骚》相近，其构思也有共同之处。

闻一多《楚辞斠补乙》于《涉江》开头的“被明月兮佩宝璐”和“世混浊而莫余知兮”至“与日月兮同光”共八句云：“按此段文字，细案之，有可疑者三焉：（一）本书通例，凡于韵二字相押者，于文则当有四句；于韵三字连押者，于文则当有六句，馀以类推。今璐、顾、圃三字连押而文只五句，英、光二字连押（下文湘字不计，说详后）而文只三句，皆与例不合。（二）本文全篇’兮‘字皆在句末，独’被明月兮佩宝璐‘及’驾青虬兮骖白螭‘以下五句’兮‘字在句中，既非乱辞而句法忽变，纵观全书，亦无此例。（三）篇首言驾虬骖螭，游瑶圃，登昆仑，皆游仙之语，而自’哀南夷之莫我知兮‘以至篇末，又复语语平实，境界迥别。且既言’高驰不顾‘，’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则是离群高举，永臻界矣，而下文复云：’固将愁苦而终穷‘，此则一篇之中，态度矛盾，尤为可疑。（黄文焕、贺宽辈谓后段意境与前句相左，最是。而蒋骥斥为’两橛之见‘，诬矣。）今案此段当是《惜诵》末段及乱辞而窜入本篇者，其间复有缺夺，语次亦稍颠倒。”并对文字次序加以厘正。（《清华学报》1936年6月）1942年3月出版的《楚辞校补》对此又加以论述与厘正。闻氏所论甚为有理，所作《九章解诂》即据以录文。唯闻氏所校《惜诵》末尾部分有缺文四句，《涉江》开头有缺文二句；又将“矫兹媚以私处兮”句末的“兮”字移至“愿曾思”一句之末，将二句的先后次序加以颠倒；又移“被明月兮佩宝璐”句于“驾青虬兮骖白螭”句下，将原本相连的两句分开；又疑“吾与重华”前缺一句，“登昆仑”前缺一句，“恐情质”前缺二句，均变动太大，也无确据。今在闻氏基础上有所校正。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题。《国语·楚语》：“宴居有师工之诵。”韦昭注：“诵，谓箴谏也。”“惜诵”此处指作诵诗以痛切进谏。

惜诵以致愍兮［1］，发愤以杼情［2］。所非忠而言之兮［3］，指苍天以为正［4］。令五帝以折中兮［5］，戒六神与向服［6］。俾山川以备御兮［7］，命咎繇使听直［8］。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疣［9］。忘儇媚以背众兮［10］，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11］，情与貌其不变［12］。故相臣莫若君兮［13］，所以证之不远［14］。吾谊先君而后身兮［15］，羌众人之所仇也［16］？专惟君而无他兮［17］，又众兆之所雠也［18］，壹心而不豫兮［19］，羌不可保也［20］。疾亲君而无他兮［21］，又招祸之道也［22］。

思君其莫我忠兮［23］，忽忘身之贱贫［24］。事君而不贰兮［25］，迷不知宠之门［26］。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也［27］。行不群以巅越兮［28］，又众兆之所咍也［29］。纷逢尤以离谤兮［30］，謇不可释也［31］。情沉抑而不达兮［32］，又蔽而莫之白也［33］。忳郁邑余侘傺兮［34］，又莫察余之善恶［35］。固烦言之不可结诒兮［36］，愿陈志而无路［37］。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38］，中闷瞀之忳忳［39］。

昔余梦登天兮［40］，魂中道而无杭［41］。吾使厉神占之兮［42］，曰有志极而无旁［43］。终危独以离异兮［44］，曰君可思而不可恃［45］。故众口其铄金兮［46］，初若是而逢殆［47］。惩热羹而吹兮［48］，何不变此志也［49］？欲释阶而登天兮［50］，犹有曩之态也［51］。众骇遽以离心兮［52］，又何以为此伴也［53］？同极而异路兮［54］，又何以为此援也［55］？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56］。行婞直而不豫兮［57］，鲧功用而不就［58］。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59］，忽谓之过言［60］。九折臂而成医兮［61］，吾至今而知其信然［62］。矰弋机而在上兮［63］，罻罗张而在下［64］。设张辟以娱君兮［65］，愿侧身而无所［66］。欲儃佪以干傺兮［67］，恐重患而离尤［68］。欲高飞而远集兮［69］，君罔谓汝何之［70］？欲横奔而失路兮［71］，盖坚志而不忍［72］。背膺牉以交痛兮［73］，心郁结而纡轸［74］。捣木兰以矫蕙兮［75］，糳申椒以为粮［76］。播江离与滋菊兮［77］，愿春日以为糗芳［78］。

恐情质之不信兮［79］，故重著以自明［80］。世溷浊而莫余知兮［81］，吾方高驰而不顾［82］。

乱曰［83］：驾青虬兮骖白螭［84］，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85］。被明月兮佩宝璐［86］，登昆仑兮食玉英［87］，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88］。

（据白化文等点校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末尾参闻一多《九章解诂》）

［1］惜：悼惜，痛惜。诵：作诵诗以箴谏。愍（mǐn）：忧患。这句谓：我因痛惜地作诗进谏而招致忧患。

［2］发愤：发泄愤懑。杼：通“抒”。

［3］所：犹“若”、“假如”。如《国语·楚语》：“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善者，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非忠：不忠诚。非，闻氏注“原作’作‘，此从一本作’非‘，改。说见《楚辞校补》”。

［4］正：评判。王逸注：“正，平也。设君为己作言非邪，愿上指苍天使平正之也。夫天明察，无所阿私，惟德是辅，惟恶是去，故指之以为誓也。”

［5］五帝：五方之神，即东方太皞，南方炎帝，西方少昊，北方颛顼，中央黄帝。折中：蒋骥曰：“辨析事理而取其中道也。”原作“析中”，据洪兴祖引一本及朱熹《集注》本改。

［6］戒：告诫。六神：王逸谓指六宗之神，据《尚书·舜典》孔传的说法，即日、月、星、水旱、四时、寒暑之神（朱熹即取此说）。与：以。向：对。服：事。王逸：“服，事也。”林云铭《楚辞灯》：“向，对也。服，从也。”向服，即质对事理的是非曲直。

［7］俾：使。备御：陪审。按汪瑗《楚辞集解》：“御，侍也。”

［8］咎（gāo）繇（yáo）：即皋陶，舜之士（法官）。听：审察。《战国策》高诱注：“听，察也。”直：通“值”，得其当。《荀子·修身》：“是谓是，非谓非，曰直。”

［9］反：反而。离群：被排斥。汪瑗《集解》：“为党人所摈弃也。”赘（zhuì）疣（yóu）：身体上或体内多余的肉瘤。朱熹《集注》：“赘疣，肉外之余肉，《庄子》所谓’附赘悬疣‘者是也……言尽忠以事君，反为不尽忠者所摈弃，视之如肉外之馀肉。”

［10］忘：没有想到，此指不会。儇（xuān）：轻佻巧慧。媚：谄媚。以：因而。背：违背，背离。

［11］言：言论。行：行为。迹：脚印，这里用为动词，循迹考察。王逸注：“言与行合，诚可循迹。”《汉书·功臣表》颜注曰：“循实而考之曰迹。”

［12］情：中情。貌：外貌。汪瑗《集解》：“情，蓄于内者也。貌，形于外者也。不变，言情貌表里如一，而始终不变也。”

［13］相（xiàng）：观察。

［14］所以：用来。证之不远：用来做证明的事例无须远求。言由平时的很多事情上都可以看出其忠诚可靠与否。证，证明，验证。

［15］谊：通“义”，指做人行事的道理、准则。先君：把国君的事放在前面。后身：把自身的利益放在后面。

［16］“也”字原文无，今据洪兴祖引一本及闻一多《九章解诂》补。羌：楚方言。王逸注：“羌，楚人语词也，犹言’卿‘，何为也。”本为“何”、“何为”之意，表反诘。词义转变，有时可解为“竟”、“乃”。此处意思同“何”。众人：指楚朝廷的群小。仇：怨恨。

［17］惟：思。

［18］众兆：很多人。指朝廷中的谗邪小人。《文选·班固幽通赋》：“斯众兆之所惑。”李善注引曹大家曰：“众，庶也；兆，人也。”雠：仇敌。戴震《屈原赋注》：“仇雠连举，则仇为怨，雠为敌。”闻氏注：“原无二’也‘字，此从一本有补。说见《校补》。”

［19］豫：变化，变动。《鹖冠子·泰录》：“百化随而变，终始从而豫。”俞樾《诸子平议补录·鹖冠子》：“豫亦变也。”

［20］羌：何，何至于。保：保全。

［21］疾：极切。汪瑗《集解》：“疾，犹力也，有汲汲不遑之意。”

［22］道：途径，根由。又，闻氏注：“原误’有‘，此改。说见《校补》。”

［23］莫我忠：没有比我更忠诚的。王逸注此句：“言众人思君，皆欲自利，无若己欲尽忠信之节。”

［24］忽忘：疏忽忘却。《说文》：“忽，忘也。”身：自己。贱贫：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云：“贱贫，指前已被疏而失禄位言。”屈原本楚贵族后裔，其屈氏之始祖熊伯庸为西周末年楚君熊渠长子，然而早死，未得继君位，而其后世代为莫敖之职。盖与王族相去已远，屈原被解职之后，自然为贫贱之身，无地位可言。

［25］不贰：一心一意。

［26］迷：迷惑。不知：不懂。宠之门：邀宠的门径，争宠之道。

［27］“也”字原文无，今据洪兴祖引一本及闻一多《九章解诂》补。志：知道。俞樾《读楚辞》：“志，即知也。”《礼记·缁衣》：“为下可述而志焉。”郑玄注：“志，犹知也。”俞说即本此。

［28］不群：不同于群小。以：因而。巅越：跌落，指被放汉北而言。巅，同“颠”。

［29］“也”字原文无，今据洪兴祖引一本及闻一多《九章解诂》补。咍（hài）：嗤笑。楚方言。王逸曰：“楚人谓相啁笑曰咍。”

［30］纷：多的样子。尤：责难、怨恨。以：而。离：通“罹”，遭遇。

［31］“也”字原文无，今据洪兴祖引一本及闻一多《九章解诂》补。謇（jiǎn）：说话梗阻难言，结巴。“謇不可释”犹言有口难辩。释：解释。

［32］沉抑：沉闷而压抑。不达：不能上达于君。

［33］“也”字原文无，今据洪兴祖引一本及闻一多《九章解诂》补。蔽：蒙蔽，此指国君被群小所蒙蔽。莫之白：无法表白它（心情）。

［34］忳（tún）：原作“心”，此据洪兴祖引“一作”及闻一多《九章解诂》改。郁邑：同“郁悒”，忧愁郁闷。余：我。侘（chà）傺（chì） ：怅然失神的样子。

［35］察：洞悉。善恶，原作“中情”，与下“路”字不韵。朱熹《集注》云：“以韵叶之，当作’善恶‘，而’恶‘字又当去声读，由《骚》经一语差互，故此亦因之耳。”明代陈第《屈宋古音义》疑“情或是愫字，与路韵”。然而“愫”字不见于《楚辞》，也不见于《说文》。刘永济《屈赋通笺》引二家之说，以为朱说尤近理，并云：“盖《九章》间有重著《离骚》之文，《骚》词有’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句，又有’孰云察余之善恶‘句，故因而差互耳。”今依刘永济，从朱熹说改。

［36］固：固然，本来。烦言：纷繁的话，言要说的话极多。结：扎，系，缄。古代的书札，多以木片为之，然后若干篇书牍相合扎在一起以寄收书人。诒（yí）：通“贻”，赠送。

［37］陈志：陈述心志。无路：指没有渠道可以上达。

［38］申：重复，一再。烦惑：烦闷迷惑。

［39］中：内心。闷瞀（mào） ：忧闷烦乱。忳 忳：忧伤的样子。

［40］梦登天：比喻受到宠任，抱着实现政治理想的幻想。此处指任左徒之职受命制定宪令，经营南方，为统一全国做准备等。

［41］中道：半路。杭：通“航”，渡船，比喻实现美政的支持者。

［42］厉神：主杀罚之神。按洪兴祖《补注》：“《礼记》：王立七祀，有泰厉，诸侯有公厉，大夫有族厉。注云：厉主杀罚。”（引《礼记》文见《祭法》，注为郑玄注）此处似用以喻法制或法制精神。占：占卜，视征兆以判吉凶成败。

［43］曰：表示巫者以厉神的身份、口吻说的话。志极：志向，目标。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曰：“极，标准也。”旁：辅助者，支持者。王夫之《通释》：“志极，谓志所至也。旁，辅也。”

［44］终：最终，结局。危独：危险而孤独。以：而。离异：分离。汪瑗《集解》：“离异，谓离心异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