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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乾隆嘉庆之际诗学(6)

写别情,有句:“清谈绝少窗间趣,起舞难忘枕上情。”(《鸡声》,卷二)“忽笑此间容我住,预愁他日别君回。”(《城西赠林海珊同年》,卷三)“宦境谁寻五斗米,仙才长采十年芝。……经年作客怅离群,天末凉风日暮云。生本多情宁独我,归当失意又逢君。”(《毘陵舟次赠别恽子居孝廉》,卷四)“辛苦何须怨行路,萧条犹幸生同时。”(《出都送宋左彝助教》,卷四)“山水癖从今夜起,江湖灯向故人挑。”(《京口夜话与左彝为春游金陵之约》,卷四)“好与煎茶围夜话,无端行李入春愁。”(《雪夜与女床山人话别》,卷五)“一年春好逢离别,半夜诗成在路途。”(《夜渡莺脰湖和徐朝玉孝廉》,卷五)“残诗著手新泥壁,浊酒开颜老瓦盆。”(《河西务雪夜偶题》,卷九)“诗当离别尤能好,官到遐荒未觉卑。”(《送蒯铁厓通守改官粤西即用其留别原韵》,卷十二)“喜无关吏收诗税,且折花枝当酒筹。”(《于庭既作城南灯火图话别……情同而异体也》,卷十四)“似我浪游曾万里,与君怅望各千秋。”(《于庭至自冀州……题其卷端》,卷十四)

写人生感慨,有句:“作客悲欢聊寄托,依人恩怨忽牵连。”(《读三李二杜集竟岁暮祭之各题一首》,卷一)“识字早知忧患始,做人何止啼笑难。”(《宋昭仪王清惠者……不能不为昭仪惜也》,卷四)“江水有时浅,人情到处深。”(《江上别刘将军》,卷四)“名士文章成画饼,神仙炉灶有疑丹。”(《分明》,卷五)“梦与诗离合,愁兼酒醉醒。”(《走答仲瞿留别之作即效其体》,卷九)“生憎名士痴无福,难得佳人冷爱才。……梦好静堪三日忆,情深迟待十年偿。”(《题仲瞿金陵赠谢玉娘诗后》,卷五)“篝火依龛冷,箫声入市哗。”(《南屏小颠上人来吴相见……余以诗邀之》,卷十一)“野花得雨有骄色,老树入云无丑枝。”(《秋草四首》,卷十一)“篷窗镇日偷闲坐,转爱迟行是逆风。”(《溧阳道中》,卷十三)“炎凉历历秋如约,风雨萧萧夜太深。”(《重九日得沈丈实甫松江书却寄》,卷十三)“心迹久时当渐白,鬓丝看处未全苍。”(《送单稚川观察乞养还萧山时余理棹淮南即以寄别》,卷十六)

舒位每着色以造句,是一大特点。比如:“渐看青草四边生,稍喜红泥一轨平。”(《初发樊城》,卷一)“春归万紫千红外,人忆回黄转绿期。”(《绿阴》,卷一)“鸦散树微白,鸡鸣山欲青。”(《雪后晓起有寄》,卷一)“门前一片卖花声,紫韵红腔别有情。”(《殿春曲》,卷一)“红泪新婚别,黄沙古战场。”(《拟沈云卿铁马金闺之作》,卷一)“此地青山横作黛,向来黄石化何年?”(《谷城山怀古》,卷二)“白鸟投林杳,青骊伏枥悲。”(《铜城驿店对雨与张尚之炯秀才夜话题壁》,卷二)“乌帽沾尘几城市,白衣摇忽江湖。山中桂树留逋客,洞口桃花认钓徒。”(《秋夜集松南草堂赠主人戴丈学坡并和唐六稚川》,卷二)“白驹永夕中心好,紫蟹深秋左手持。”(《秋夜集松南草堂赠主人戴丈学坡并和唐六稚川》,卷二)“花落江村晚,萧条莺燕群。红鏖三月雨,绿涨一溪云。”(《花落》,卷二)“室梦虚生白,街尘软压红。”(《雪夜怀稚川》,卷三)“青山策蹇围天晓,红烛钞书耐漏频。”(《典裘诗》,卷三)“青樽呼月山花笑,黄土停云宿草肥。”(《重过松南草堂感怀》,卷三)“青飘酒一旗,红倚塔双树。”(《晓出浒墅午次锡山驿与唐靖川表兄作》,卷四)“田间白屋多因树,天际黄河远见帆。”(《自德州趋刘智庙》,卷四)“素衣已被缁尘染,不是青衫旧泪痕。”(《凤尾》,卷四)“青鸟三年字,红尘九点烟。”(《东平道中寄怀唐六》,卷四)“古岸白榆树,斜阳黄石山。”(《汊河晚渡》,卷四)“诗藓疑纱碧,年华感镜青。”(《重题露筋祠》,卷四)“白鹤孤飞绝,青琴万籁虚。”(《吴门逢宋助教》,卷五)“红墙围密约,翠被感余馨。”(《七夕鸳鸯湖舟中二十韵》,卷五)“炊烟隔箐白,返照射城紫。”(《过清平县》,卷七)“黄土三家茅叶店,青旗一面杏花村。”(《驿柳四首和韵》,卷十一)“残灯青豆小,高阁白松多。”(《诗至南禅寺……仍寄颠公》,卷十一)“自有红梁醅酌绿蠡杯,直弹到枇杷花下东方白。”(《夜听春浦琵琶弹玉树后庭花曲作歌答之》,卷十一)“沙因有浪过时白,树向无人看处红。”(《溧阳道中》,卷十三)“读曲青衫湿,幽居翠袖寒。”(《题官尹兼自怡轩诗集》,卷十三)

五论作诗

舒位喜论诗。他经常谈到作诗的体会。他重视生活阅历对创作的影响。他回忆自己的创作经历说:“忆从束发结诗社,同辈时时一倾写。心知此事非苟然,不畏古人畏来者。胸中忽有五百年,腕底走出三千篇。当其暂得快自足,既阅甘苦知酸咸。如是十年所作诗,皆欲拉杂摧烧之。往岁从戎草露布,燕豫楚黔骑马路。长亭短亭不记程,长歌短歌不知数。”(《龙雨樵先生铎见题拙集作此为谢》,卷八)他认为:“史迁博游览,始能为文章。”(《书左彝泰山诗后》,卷四)他说:“富贵欺尘土,文章老别离。”(《寄怀唐六稚川都中》,卷五)“催租风雨诗无价,著录云烟墨有痕。”(《初春吴门归舟即事》,卷十二)“性情自与萧疏近,文字都从结习安。”(《题武林闺秀汪端小韫自然好学斋诗集》,卷十七)“山川于我并无故,兴之所到情乃真。”(《甘露寺》,卷四)“万里助山川,一灯扫风雨。”(《与守斋论诗三首》,卷八)“人自田间来恰好,诗于路上读尤奇。”(《鱼沟逆旅逢天台黄浚壶舟孝廉公车并得读其近诗书此为赠》,卷十三)

同时,舒位重视读书。他说:“古诗多歌谣,性情之所寓。有时天籁鸣,适与人事遇。今诗具文章,经史之所聚。岂有未读书,便可耽佳句?……山川亘万里,跋涉固宜焉。花鸟自一时,留连亦偶然。苟非卷轴气,不结文字缘。”(《答孟楷论诗三首》,卷十七)“天地有生气,终古不能死。人受天地中,同此一气耳。发而为诗歌,亦是气所使。如涂涂附非,活泼泼地是。然非读书多,不能鞭入里。……经以三百篇,纬以十七史。纵以五千年,衡以九百里。铸出真性情,凿成大道理。”(《与瓯北先生论诗并奉题见贴续诗钞后》,卷十三)“春向百花开处早,诗当万卷破时传。”(《奉和赵瓯北先生八十自寿诗原韵八首》,卷十二)舒位不赞成严羽的别才说,他说:“别才吾不凭,佳句儒为戏。魔入沧浪话,妖载瓠芦志。”(《杂兴六首》,卷三)他谈到自己读书的情况说:“平生读书爱五更,往往风雨闻鸡鸣。”(《筑轩大令赠裘》,卷四)又说:“闲中窥陈编,人弃我亦取。梦中读秘籍,鬼夺天所与。”(《与守斋论诗三首》,卷八)他遗憾自己“读万卷书,未能破之”(《瓶水斋诗集编目》)。

舒位强调有感而发。他说:“情真不厌深,诗好不厌读。”(《胡石斋丈见示岁暮杂诗八首……题其后》,卷四)“性情各有真,片语不能强。非心所欲云,虽奇亦不赏。”(《与守斋论诗三首》,卷八)“韵语实心声,必非漫无为。……苟作者咄嗟,其盈若沟浍。强作者踟蹰,其弃若菅蒯。”(《答孟楷论诗三首》,卷十七)“菅蒯”,茅草之类。诗意是说,勉强为诗,必不自然,不如不作,弃之如草。他甚至为自己无病呻吟而自悔,他说:“诗成投笔旋自悔,奈何无病仍呻吟。”(《卧疾呈薏园先生并谢惠东阿胶》,卷三)“食言虽有罪,得句非无故。况兹山水缘,每具冥冥数。”(《惠山用前韵》,卷四)

舒位遭遇坎坷,他每讲穷愁著书。他说:“著书本是穷愁事,对酒还为慷慨歌。”(《萧子山明经出示南北朝咏史乐府,……附两诗于后,以当题词且纪别也》,卷十六)“十二万年无大过,著书才不负穷愁。”(《曲阜拜圣人林下》,卷十)“关节无公道,穷愁有著书。”(《拂水山庄作》,卷五)“漂泊惟愁水,苍茫但咏诗。”(《夜泊浒墅》,卷二)“敢云穷则工?”(《杂兴》,卷三)“但当作诗破愁疾。”(《渡江用东坡自金山放船至焦山韵》,卷四)“著书岁月穷愁好。”(《李墨庄兵曹招饮……奉题将以录别》,卷十四)这与他抒发郁怒的创作倾向是完全一致的。

舒位认为,作诗又不仅仅是因为穷愁,他说:“用世可怜虚仕宦,著书岂必为穷愁。未妨余事耽佳句,不觉多情感昔游。”(《题孟楷澄怀堂诗集后》,卷十七)写诗是他的艺术追求。他推重专注苦吟。他说:“岂知此事最寂寞,苟非其人可不作。”(《龙雨樵先生铎见题拙集作此为谢》,卷八)“又非作诗久,不能跳出底。不入不知苦,不出不知旨。……作诗如酿酒,滋味熟则醇。”(《与瓯北先生论诗并奉题见贴续诗钞后》,卷十三)“末学诚茫茫,始愿恒惴惴。”(《杂兴六首》,卷三)“那知苦吟中,是我卧游处。”(《惠山用前韵》,卷四)他自己写诗的情景:“青灯摇一豆,诗兴强支吾。”(《东泉旅夜》,卷一)“青灯四壁诗肠枯。”(《雪珠》,卷二)“得句渐知衣带缓,”(《典裘诗》,卷三)“晓寒不向梦中赋,愧此一尺银灯檠。”(《筑轩大令赠裘》,卷四)“有时觅句私自笑,岂冻可服馋能羹。”(《行路一首再酬雨樵》,卷八)“今宵眠不得,吟暗一青灯。”(《过江杂兴》,卷十一)“贪咏新诗烧烛竟,恍寻旧路裹粮重。”(《题湘漓合稿后即呈霭若观察》,卷十一)

舒位认为,写诗有妙悟之时,兴会之际。他说:“君不禁其臣,父不传之子。臭腐化神奇,或自妙悟始。……忽然兴会至,蚕食如有神。俄倾再胝之,一字不可存。”(《与瓯北先生论诗并奉题见贴续诗钞后》,卷十三)但又有技巧。他说:“诗法如兵法,外阵而内屯。”(《与瓯北先生论诗并奉题见贴续诗钞后》,卷十三)“作诗如用兵,虚实极其致。”(《杂兴六首》,卷三)“改诗如煎茶,火候过难匀。”(《与瓯北先生论诗并奉题见贴续诗钞后》,卷十三)“或以一句奇,难割终篇累。或以一句讹,遂袭千古伪。”(《杂兴六首》,卷三)“觅得针线迹,修出斧凿痕,不如摧烧之,当风扬其尘。余烬合不得,死灰然无因。”(《与瓯北先生论诗并奉题见贴续诗钞后》,卷十三)

六舒位与乾嘉诗学

乾隆嘉庆时期,出现了许多诗人,他们的诗学思想颇不一样。舒位对他们非常了解,有《乾隆嘉庆诗坛点将录》,以《水浒传》一百八将为喻议论评说。此书或因其游戏之笔,有时又过于直白,当时并不曾刻印流传,但其评价多中肯之语。舒位重视袁枚,以及时雨宋江许之,评论说:“非仙非佛,笔札唇舌。其雨及时,不择地而施。或膏泽之沾濡,或滂沱而怨咨。”其曾有《始读小仓山房全集竟各题其后》说:“梦里花开折一枝,千言万语写相思。前身定已窥中秘,后辈谁能替左司?开拓诗城功自在,调和世味老难支。若裁伪体耽佳句,愿铸黄金拜事之。”(卷八)袁枚在世时,舒位没有见到这位青年景仰的诗坛领袖。嘉庆九年,袁枚去世多年后,舒位拜谒了随园。其有《随园作》云:“命中箕斗能成贝,身后文章不掩瑜。铁限踏穿无我迹,珠盘不定为公吁。幼舆丘壑兰成赋,惆怅临风立少须。”(卷十二)

《乾隆嘉庆诗坛点将录》又以马军总头领三员之一霹雳火许赵翼说:“熛以赤雌霹雳。”舒位又有《奉和赵瓯北先生八十自寿诗原韵八首》说赵翼:“笔如风雨剑如虹,夕奏飞书晓挂弓。不独一身都是胆,只须半部已成功。”(卷十二)《与瓯北先生论诗并奉题见贴续诗钞后》说:“初读瓯北诗,其诗艳于雪。再读瓯北诗,其诗铸如铁。久读瓯北诗,大叫乃奇绝。……其诗自可传,其诗有可删。”(卷十三)其以步军先锋正头领二员之一花和尚许洪亮吉说:“好个莽和尚,忽现菩萨相。六十二觔铁禅丈。”其又有《题洪稚存更生斋诗后》说:“兰陵江上旧书生,直向天山绝顶行。诗格全身摹杜甫,酒杯昨日泥阳城。千秋余事倾流辈,万死奇才博好名。记取君恩无量处,乌头马角泪纵横。”(卷十七)洪亮吉《北江诗话》曾以比喻之笔评说众乾嘉诗人,不能说《乾隆嘉庆诗坛点将录》没有受其影响。翁方纲也是直隶大兴人,舒位对他非常尊敬,称为“相士头领”,以紫髯伯许之。舒位自许为没羽箭说:“弃尔弓,折而矢,高固王翦有如此。似我者拙,学我者死,一朝击缶十五子。”

舒位重情感抒发,应该说和袁枚的诗学思想有接近的地方,他甚至也偶尔用到性灵一词。他说:“几从患难伤离别,却谢才华见性灵。”(《城南雨夜与姨生王仲瞿孝廉话旧》,卷五)只是他所处的时代,已不是乾隆盛世,他的处境更不像袁枚那样舒适,他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有人认为舒位的诗风有些粗厉,应该说和赵翼、洪亮吉有些接近,只是赵、洪没有舒位这样贫困潦倒的郁怒。

乾隆时期,翁方纲不满于袁枚的没有节制,而主张学养。舒位讲读书显然有翁方纲的影响。他也像翁方纲那样经常在诗里吟咏金石,只是他不赞成在诗里作考据。他说:“考据与应酬,皆非我辈语。”(《与守斋论诗三首》,卷八)他主张把性情和学问结合起来,他说:“人无根柢学问,必不能为诗,若无真性情,即能为诗,亦不工。”(陈裴之《乾隆戊申恩科举人拣选知县舒君行状》)应该说这是舒位创作的甘苦之谈。舒位说:“读书多多许,用书少少许。多则才质宏,少则义理举。”(《与守斋论诗三首》,卷八)只是他的有些诗似乎用书偏多。在这一点上,舒位和翁方纲有接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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