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卡村有个牧民叫哈周,哈周的意思是小狗。无需查问,这名字肯定是因为哈周小时候多病难养,家里人害怕取一个金贵的名字他会担负不起,所以便取了这样一个“低贱”的名字,以期他能够偷生苟活。哈周是被人们称作“唐拉”的那种人,只有母亲,父亲姓甚名谁连母亲自己也说不清楚。在万恶的旧社会,这种事在帕次草原屡见不鲜,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并不是说,像哈周这种人在牧区就不受鄙视,哈周就是在人们的白眼和饥饿中长大的。这种成长环境使他养成了孤癖、好强的性格。
哈周成家时,刚好是1960年饿肚子的时候,那时,他的阿妈已经过世,孤零零只留下他一个孤儿,因此他的日子是如何过的也就可想而知。啥周是和一个从藏区农村要饭到这里的女子成家的,说是成家,其实也就是他把那可怜的女子收留了下来,住进了自己破旧狭小的帐篷里。
人的物质生活一旦得不到保障,精神生活也就无从谈起。但并不是说,人就因此而没有任何精神追求。对哈周来说,当时他惟一的精神享受可能就是和自己的女人干那事。哈周自从成家以后,他的日子也不像以前那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三天两头吃不上饭是经常的事儿。穷困难耐的日子使哈周和他的妻子经常头昏眼花、虚弱无力。虽然如此,这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苦日子并没有影响他们乐此不疲地造孩子。五年过去,哈周家里已经有七个嗷嗷待哺饭量惊人的孩子(其中有两对双胞胎),并且青一色全是儿子。
哈周自个儿就没个好名字,所以对自己的儿子们取名字时也没费多少脑神儿。一个已经被打成牛鬼蛇神,但却精通藏传天文历算的喇嘛路过帕次草原,唯唯诺诺到哈周家门口讨饭吃。为了得到主人的欢心,他先采用迂回战术,拐弯抹角地与哈周扯起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看你这家里热热闹闹的样子,肯定是个多子多福的人家。”喇嘛脸上挂着讨好的神色,一边揣摸哈周的心思,一边假惺惺地说。当时,哈周的几个儿子正在为一小碗糌粑糊糊打得不可开交,吵闹声和哭泣声不绝于耳,而哈周却若无其事地坐在帐篷门口。
喇嘛见哈周没吭声,又无话找话地说:“你有几个孩子?”
“七个。”哈周有气无力地随口答道。
“几男几女?”喇嘛又问着,心里却盘算着怎样才能让这人高兴起来的主意。
“全是儿子。”哈周又有气无力地说。
“哟,这可了不得,整整齐齐七个儿子。这不是,这不是北斗七星吗?”喇嘛忽然想了他久违了的天文历算。
“北斗七星?”哈周被饥饿折磨得已经有两三天没有说话了,看到这泣曾经受人尊敬的喇嘛为一口吃的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样子,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便接了喇嘛的话茬儿,不想刚刚接了两句,喇嘛的话便勾起了他说话的兴致,虽然因为饥饿有些气短,但他还是和喇嘛聊开了,特别是喇嘛关于北斗七星的说法,使他感到新鲜。
喇嘛看到哈周刚才微闭的双眼这会儿睁开了,以为自己采取的行动开始发挥作用了,便更进一步地说:“对,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就是尼玛、达娃、米玛、拉巴、普布、巴桑、边巴。”
喇嘛一口气说出了北斗七星的名字,接着又说:“天上北斗七星,你有七个儿子,这可不是巧合啊,没准儿你的七个儿子是北斗七星降世哩!”
喇嘛刚把话说完,嘴角还挂着一丝讨好的微笑,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封建迷信给说出来了,吓得他嘴角的微笑顷刻闻化为乌有,换成了紧张和不安的神色,哭丧着脸,再也不敢说话了。
哈周几乎并没有在意喇嘛脸色的变化,他忽然站起来说:“你把北斗七星的名字再说一遍。”
“你要于什么?”喇嘛紧张地问道。
“你再说一遍,我给你一点吃的。”
喇嘛一听要给他吃的,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忙说:“北斗七星就是尼玛、达娃、米玛、拉巴、普布、巴桑、边巴。”
“尼玛、达娃、米玛、拉巴……后面是什么来着?”哈周跟着喇嘛一个一个地念着,不想把后面的给忘了。
“是普布、巴桑、边巴。”喇嘛赶紧回答道。
哈周又鹦鹉学舌似的念了一遍,对喇嘛说:“你等着。”说着返身进了帐篷。这时候,帐篷里几个孩子已经你夺我抢地把半碗糌耙糊糊喝了,正在为阿妈这会儿来还是过一会儿来的问题争吵不休。哈周进了帐篷,把放在帐篷上方孩子们够不着的地方的糌粑箱子拿了下来。孩子们以为要给他们吃的,放弃了刚才争吵的问题,欢呼着围拢了过来。
“滚开!”哈周恶狠狠地训斥着,把围拢过来的孩子们赶到一边,这才打开糌粑箱子,从里面抓了一把糌粑,想了想。又放进去一点,接着便把糌粑箱子放回了原处。
孩子们失望地看着他。
哈周走出帐篷,把那一小把糌粑放到喇嘛手里后说:“我家你也见了,一大堆孩子,也吃不饱饭,我的老婆也像你一样讨饭去了。你先填一填,解解饿气儿吧。”
“多谢你的大慈大悲,多谢你!”喇嘛艰难地咽下糌粑,感谢地说。
“我也要感谢你给我的孩子们取了名字,他们都还没名字哩!”哈周说。
当年哈周成家后,让帕卡大队的人们着实吃了一惊,等哈周和他的妻子接连不断地生了七个儿子后,帕卡大队的人们更是吃惊不小。那几年里.人们只要在路一碰见哈周.就会伸出大拇指说:“哈周你真能干!”
哈周便嘿嘿笑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