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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杂篇·徐无鬼

原文徐无鬼因女(rǔ)商见魏武侯①,武侯劳之曰②:“先生病矣③,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

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④,长(zhǎng)好恶⑤,则性命之情病矣⑥;君将黜(chù)⑦耆欲,(qiān)好恶⑧,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⑨不对。

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xiàng)⑩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zhòng)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yì)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yuè)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zòng)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

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

女商曰:“若是乎?”

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jī)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diào)柱乎鼬(shēng yòu)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qióng)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qǐng kài)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吾君之侧乎!”

注释①徐无鬼:战国时魏国的隐士。因:通过。女商:魏国大臣,春秋时晋大夫女叔齐之后。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②劳:慰劳。下文“劳于君”,“劳于我”之劳,与此同义。③病:困乏。④盈:满足。耆欲:爱好和欲望。耆,通“嗜”。⑤长:增长,增加。好恶:爱憎。⑥性命之情:性命的实质。病:伤害,损害。⑦黜:减损,废弃。⑧掔:引去,即抛弃。⑨超然:犹怅然,若有所失的样子。⑩相:观察品评。质:材,材质。执饱而止:捕兽得饱则止。执,捕。狸:山猫。德:德性。视日:看得高望得远。一:指身体。“直者中绳”四句:形容马跑起来能直、能曲、能方、能圆,听众驾驭。中,符合。若恤若失:闷然无所思虑的样子。超轶绝尘:义同《田子方》篇中的“奔逸绝尘”,形容其奔跑速度极快。说:通“悦”,使高兴。从:通“纵”。《金板》、《六韬》:兵书名称。启齿:开口而笑。流人:流放的人。期年:周年。似人:似自己国家的人。滋:益,越。虚空:空谷,空旷的山谷。藜藋:泛指杂草。柱:塞。鼪鼬:即黄鼠狼。径:小路。踉:踉跄,走路不稳的样子。空:空地。跫然:高兴的样子。旧训脚步声,非是。謦欬:咳嗽,引申指言笑。

译文徐无鬼由女商介绍去见魏武侯,武侯慰劳他说:“先生辛苦了!山林隐居是劳苦的,所以才肯来见我。”

徐无鬼说:“我是来慰劳你的,你有什么来慰劳我呢?你要满足嗜欲,增长好恶,那么性命的实质就要受损伤了;你要抛弃嗜欲,除去好恶,耳目的享受就要受苦了。我正要慰劳你,你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武侯若有所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来告诉你我的相狗术。下等材质的狗,只是捕兽得食而止,这是山猫的德性;中等材质的狗,眼睛看得高望得远;上等的材质的狗,好像忘掉自己的身体。我的相狗术,又不如我的相马术。我观察马,马跑起来直的合于绳,曲的合于钩,方的合于矩,圆的合于规。这是一国最好的马,然而还赶不上天下最好的马。天下最好的马有天生的材质,走起路来昏昏闷闷无所思虑,好像忘了自己似的。像这样的,奔跑起来超轶绝尘,不知所终。”武侯很高兴地笑了。

徐无鬼出来,女商说:“先生究竟用什么方法使我的君主这么高兴呢?我所以取悦我君主的,横说用《诗》《书》《礼》《乐》,纵说用《金板》《六韬》兵书。行事而大有功效的,不计其数,可我的君主过去没有开口微笑过。现在先生对我君主说些什么,使我的君主如此高兴呢?”

徐无鬼说:“我只是将我的相狗、相马之术告诉他罢了。”

女商说:“就是这样吗?”

回答说:“你没听说过在越国的流放之人吗?离开自己的国家不几天,看到所认识的人就高兴;离开自己的国家十天一个月,看到在国内曾见过的人就高兴;到了一整年,只要见到像自己国家的人就高兴。不就是离开故人越久,思念故人就越深吗?流落到空谷里的人,杂草塞满了黄鼠狼往来的小路,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野草中的空地里,听到人走路的脚步声,就油然高兴起来,又何况兄弟父母在他旁边的说笑声呢!很久了,没有人用真诚的语言在我君主身旁谈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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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xù)栗①,厌②葱韭,以宾寡人③,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④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⑤?”

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

君曰:“何哉?奚劳寡人?”

曰:“劳君之神与形。”

武侯曰:“何谓邪?”

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⑥,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⑦。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⑧。夫神者,好和而恶奸⑨。夫奸,病也,故劳之⑩。唯君所病之,何也?”

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

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注释①芧栗:橡子。②厌:通“餍”,饱食。③以:而。宾:通“摈”,摈弃。④干:求。⑤社稷之福:意思是说如果徐无鬼能出来做官,参与国政,一定对国家有利,是国家的福祉。⑥天地之养也一:天地养育万物是一视同仁的。⑦“登高”二句:高、下,喻贵贱。长、短,喻优劣。⑧不自许:不自得,不安。⑨和:平和,指和于德。奸:乱,指与道相悖。⑩劳:劳其形。病:指心神之病。偃兵:停止战争。害民之始:在道家看来,有心爱民,必出于伪,以伪待民,必害其民,故说爱民为害民的开始。此:指爱民、偃兵。殆:恐怕。恶器:指形迹。几且:近乎。形固造形:有形迹的仁义,必然要产生出有形迹的虚伪。固,必。成固有伐:成功必然导致自我夸耀。伐,夸耀。变:变乱。外战:公开战争。无:不要。盛:盛大。引申有大张旗鼓义。鹤列:陈鼓应云:“古代兵法阵形,如鹤飞呈V字形。”丽谯:高楼。一说楼观名。徒骥:步骑兵。锱坛:宫名。一说祭坛。无藏:不要私藏。逆:矛盾。得:通“德”。私:私利。撄:扰乱。脱:免除。

译文徐无鬼去见魏武侯,魏武侯说:“先生隐居深山老林,吃橡子,食葱韭,离开寡人,很久了!你现在老了吗?是想求得酒肉的滋味呢,还是我的国家有能得到你来治理的福祉呢?”

徐无鬼说:“无鬼出身贫贱,不曾敢想享用您的酒肉,是来慰劳您的。”

武侯说:“怎么?你怎样来慰劳我?”

徐无鬼说:“慰劳您的精神和形体。”

武侯说:“怎么说呢?”

徐无鬼说:“天地的养育之功是一视同仁的,身居高位不可自以为尊贵,身居低位不可自以为卑贱。你独自为万乘之国的君主,奴役一国的人民,用以奉养耳目鼻口的私欲,弄得心神不能自安。心神喜好和德而厌恶悖道。悖道是一种毛病,所以来慰劳您。只有您犯这种毛病,为什么呢?”

武侯说:“想见先生很久了。我想爱民,为了义而停止用兵,可以吗?”

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民,是害民的开始;为了义而停止用兵,是制造战争的祸根。你从这些方面去着手,恐怕不会有成效。凡是有心成就美名,便将堕入形迹。您虽然要行仁义,却近于作伪啊!有形迹的仁义必然要产生出有形迹的虚伪,成功了必定要自夸,有变乱必定有公开的战争。您一定不要大张旗鼓地陈兵于高楼之间,不要集合步兵骑兵于辎坛宫前面,不要标榜仁德于外包藏逆心于内,不要用机巧之心去胜人,不要用谋略去胜人,不要用战争去胜人。杀害别人的士兵和民众,吞并别人的土地,用来奉养自己的私欲和满足自己的心神,这种战争不知有什么好处?不知胜利在哪里?你不如停止战争,修养胸中的诚心,来顺应天地的自然而不搅扰他物。这样人民便能免除死亡,你哪里还用得着息兵偃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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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黄帝将见大(tài)隗(wěi)乎具茨之山①,方明为御②,昌宇骖乘③,张若、(xí)朋前马④,昆阍、滑稽后车⑤。至于襄城⑥之野,七圣⑦皆迷,无所问涂⑧。适⑨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⑩知具茨之山乎?”

曰:“然。”

“若知大隗之所存乎?”

曰:“然。”

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

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mào)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

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

小童辞,黄帝又问。

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

黄帝再拜稽(qǐ)首,称天师而退。

注释①大隗:作者虚拟的至人名字,喻指“广大而隗然空寂”的大道。具茨:山名,又名大隗山,在今河南密县东。②方明:与以下五人皆为虚拟的人名,喻指明白的人。御:驾车。③昌宇:喻指盛美的人。骖乘:坐在车右边的陪乘者。④张若:喻指张大的人。謵朋:喻指知识广博的人。前马:马前向导。⑤昆阍:喻指坚守混同的人。滑稽:喻指言辞雄辩不穷的人。后车:在车后相从。⑥襄城:今河南襄城县,在大隗山南。⑦七圣:指前述方明等六人加黄帝共七人。⑧涂:通“途”,路。⑨适:时逢,恰巧。⑩若:你。徒:只。六合之内:指人世间。六合,天地四方。瞀:眼花,目眩。诚:诚然,当然。吾子:对对方的尊称,相当于“您”、“先生”。稽首:叩头点地。

译文黄帝要到具茨山去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宇陪乘,张若、謵朋在马前向导,昆阍、滑稽在车后随从。到了襄城的远郊,七人都迷失了方向,没有地方去问路。恰好遇到一个牧马的小孩,向他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

回答说:“知道。”

又问:“你知道大隗的所在吗?”

回答说:“知道。”

黄帝说:“奇怪呀,小孩!不只知道具茨山的所在,还知道大隗的所在。请问治理天下的方法。”

小孩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而已,又何必去多事呢!我小时候自己游于人世间,恰好得了目眩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乘坐日车而游于襄城的远郊。’现在我病稍稍好了一点,我又游于尘世以外的境界。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而已,我又何必去多事呢!”

黄帝说:“治理天下,诚然不是您的事情。虽然这样,还要请问怎样治理天下。”

小孩不回答,黄帝又问。

小孩说:“治理天下,和放牧马群有什么不同呢!也不过是除去那些害群之马罢了!”

黄帝再三拜谢叩头点地,称小孩为天师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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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è)慢其鼻端若蝇翼①,使匠石(zhuó)之②。匠石运斤③成风,听而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④。宋元君⑤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之,虽然,臣之质⑥死久矣。’自夫子⑦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注释①郢:楚国的国都,在今湖北省江陵县。垩:白色土,可用来粉饰墙壁。慢:通“漫”,涂。②匠石:姓石的木匠。斲:砍。③斤:斧。④失容:失色。⑤宋元君:即宋元公,名佐,宋国国君。⑥质:质对,对象,指施技的对象。⑦夫子:指惠子。

译文庄子给亲朋送葬,经过惠子的坟墓,回头对随从的人说:“有个郢地人的鼻尖上溅上一点像苍绳翅膀那样大小的白泥,让姓石的木匠把白点削掉。匠石挥动斧子像风一样呼呼作响,随手劈去,削尽了白泥而鼻子毫发无损,郢人站立着,面不改色。宋元君听到这件事,把姓石的木匠招来说:‘试试为我削削看。’姓石的木匠说:‘我以前削过,但是我砍削的对象已经死很久了。’自从先生死了之后,我就没有对手了,我没有谈论的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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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管仲①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②,可不讳云③,至于大病,则寡人恶(wū)乎属(zhǔ)国而可④?”

管仲曰:“公谁欲与⑤?”

公曰:“鲍叔牙⑥。”

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⑦,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⑧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公曰:“然则孰可?”

对曰:“勿已⑨,则隰(xí)朋可⑩。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注释①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的宰相,著名的政治家,法家学派的先驱者,著有《管子》一书。②仲父:桓公对管仲的尊称。病病:前一“病”字为名词,指疾病。后一“病”字为形容词,指病重。③讳云:讳言。讳,底本作“谓”,据江南古藏本改。④恶:谁。属:通“嘱”,托付,嘱托。国:指国政。⑤谁欲与:是“欲与谁”的倒装形式。⑥鲍叔牙:齐国的大夫,管仲的至交。⑦不己若:即“不若己”,不如自己。不比之,不亲近他。⑧钩:违逆。⑨勿已:不得已。⑩隰朋:齐国的贤大夫。上忘:谓能使在上位的人忘掉自己。下不畔:使在下位的不叛离自己。底本无“不”字,据《列子·力命》补。畔,通“叛”。哀:怜爱。以德分人:即施德于人。以贤临人:以贤自矜,居高临下对待别人。以贤下人:以贤能而甘居人下。“其于国”二句:“不闻”、“不见”喻其不妄加干涉,意即懂得无为而治的道理,任其自然。

译文管仲生病了,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很重了,不可再忌讳不说了,到了病危之时,那么我把国政托付给谁才可以呢?”

管仲说:“您想要给谁?”

桓公说:“鲍叔牙。”

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洁白清廉,是位善良之士。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亲近,而且一听到别人的过错,就终身不忘。让他治理国政,对上要违逆君主,对下要违反逆民意。他获罪于国君,将不会有多长时间了!”

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

回答说:“万不得已的话,那么隰朋可以。他的为人,能使在上位的人忘掉自己,使在下位的不叛离自己,他自愧不如黄帝,而怜爱不如自己的人。施德于人叫作圣,以财施人叫作贤。以贤能自居而傲慢地对待别人,没有能得人心的;以贤能而甘居人下,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于国政有不闻不问的,他对于家事有不见不察的。万不得已的话,那么隰朋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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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

曰:“将逃尧。”

曰:“奚谓邪?”

曰:“夫尧畜畜然仁①,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②!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③,致其所恶(wù)则散④。爱利出乎仁义,捐⑤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⑥。是以一人之断制天下也,譬之犹一(piē)也⑦。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⑧。”

注释①畜畜然:行仁的样子。②与:通“欤”。③劝:勤勉。④致:给予。恶:厌恶。散:离去。⑤捐:舍弃,指无视于仁义。⑥假:借给。禽贪者:像禽兽那样贪婪的人。器:工具。⑦覕:通“瞥”,暂见的样子。⑧外乎贤者:指无心于仁义的人。

译文啮缺遇见许由,说:“你要到哪里去?”

许由说:“要逃避尧的让位。”

啮缺说:“为什么呢?”

许由说:“尧孜孜不倦地行仁,我恐怕他为天下人所讥笑。后世将要人吃人吧!民众,不难聚集;爱他们便亲近,有利给他们就来到,称赞他们就勤勉,把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强加给他们就离散。爱人和利人都出于仁义,但不以仁义为利的人很少,借仁义以获利的人却很多。仁义的行为,只要没有诚意,就会成为禽兽一样贪婪者的工具。这是以一个人的独断专行来取利天下,就好像局限于一瞥之见那样要不得。尧只知道贤人有利于天下,而不知道他也会有害于天下,只有无心于仁义的人才知道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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