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珍妃娘娘，热水来了。”刚才那个粉色宫装的女子将桌上的冷茶撤去，在新茶壶里缓缓注入滚烫的热水。

“谢谢你。”我由衷的说道，“这么久了，本宫尚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呢？”

“娘娘严重了，奴婢叫春喜。”春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柔声说道。

“这里危险，实在不宜久留，姑娘下去吧。”我点点头，随即说道。

春喜却不离去，依旧直直的站在我面前，我疑惑的看向她，春喜却走近我，压低声音说道：“娘娘，春桃是皇后娘娘的人。”

通过刚才春桃的态度，我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现下听她这样说，我并不意外，只淡淡说道：“本宫知道了，若是本宫还能活着出去，一定会记得你这个人情。”

“娘娘误会奴婢了。”春喜脸上现出焦急的神色，依旧小声说道，“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与她走至寝殿的拐角处，春喜警惕的四处看了看，这才说道：“奴婢20岁那年，母亲病重，但是做奴婢的，哪能私自出宫，向岚姑姑知道奴婢的心事之后，冒着生命危险，将奴婢送出宫去见了母亲最后一面。但也因为奴婢，向岚姑姑的妹妹被熙妃娘娘处死了。”春喜的面色暗淡下去，随即又坚定的说道，“奴婢从那天起暗暗发誓，此生哪怕肝脑涂地，也要报答向岚姑姑的大恩大德。”

“原来是这样。”这宫中的秘密虽多，但随着时光的磨砺，一件件总会慢慢浮出水面，我暗自感叹。

“娘娘，春喜一定会帮您逢凶化吉的。”春喜覆上我的手，“娘娘放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已经到了掌灯时分，窗外响起了三下有节奏的敲击声，我正欲走到窗前，春桃却抢先一步，打开窗户，我心一凉，原来是送膳的太监。

“娘娘用膳吧。”春桃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没好气的打开食盒，将几样素菜摆到桌上。这紫檀木雕花食盒一共三层，第一层是显然是我的，第二层是春桃和春喜的，第三层是一碗褐色的药，散发着微苦的味道。

“春喜，我将膳食拿回房间了，你快些过来罢。”春桃向一旁掌灯的春喜说道。

“你先用吧，我还不饿。”春喜将灯罩轻轻盖上。

“随你吧。”春桃没好气的捧着食盒回到了侧殿的房间。

桌上摆着一碟香菇菜心，一碟素豆腐，一碟金针丸子，一碗米粥。我夹起一筷子香菇菜心，冷不防被春喜一把打下：“娘娘，不可！”

春喜对上我探寻的目光，幽幽道：“皇后娘娘将您困在这里，就是为了除去您，越是这个时候，娘娘越是应该比平时更加小心才是。”

说罢春喜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子，先探入米饭，再拿出来看时，银针并未变色。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春喜接着逐一试菜，当银簪子从金针丸子里拔出时，簪子已经变得乌黑，我死死咬住嘴唇，直直地盯着那一抹焦黑之色。

“娘娘，看来，皇后娘娘是铁了心要除去您了。”春喜倒吸一口凉气。

“春喜，这晚膳我是一口都不能动了。”我冷静的说道，“若是送来的菜，我只有金针丸子一口未动，别的菜都动过的话，以皇后这样细腻的心思，必然知道我已经洞悉了她的想法。我若这样做，无疑也是暴露了你。”

我轻轻搭上春喜的肩膀，“这菜，只有纹丝未动，才能打消皇后的疑心。”

“可是，娘娘您是有身子的人，怎能不用膳呢？”春喜担忧的说道。

“无妨，现下我也真的没有心思用膳，眼下最要紧的是救皇上。”我眉心微蹙，目光看向那碗散发着丝丝热气的药。

“这药在未查清楚之前，我绝对不可以拿给皇上喝。”我拿出手中的丝帕，将药倒了一点丝帕上，随即又叹息道，“可是，如今皇后派了重兵把守，到处都是皇后的眼线，这帕子只怕根本送不出去。”

“这个，娘娘不必担心，奴婢自有办法。”春喜垂下眼帘，面上现出淡淡的忧伤，她见我盯着她，只是躲闪的低下头。

“春喜，你实话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办法？”我的眼神直直的盯住她，我的心中波澜迭起，涌起一丝不好的感觉。

春喜眼中有晶莹闪烁，再抬起头时，已是强作笑容：“送饭的庄公公，一直对奴婢有意，好几次都想与奴婢对食，若是奴婢这时候答应了，想必要将这条帕子送出去，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春喜，不可！”我激动的扳过她的肩，“庄公公并非你的良人，何况，何况庄公公怕是已有四十来岁了吧，你还青春犹在，他的年龄，做你的父亲都足足有余，我决不允许你做这样大的牺牲，绝不允许！”

“娘娘，奴婢连命都可以舍了，何况是与公公对食这样的事。”春喜一边微笑，一边流泪，“宫女在宫中本就无依无靠，庄公公也算是个知冷知热的，奴婢，奴婢不觉得委屈。”

“春喜——”我正欲开口，春喜却轻轻捂住我的嘴唇：“娘娘不要再说了，奴婢心意已决，还请娘娘成全。”

我眼中有泪蜿蜒流下，我有好久都没有这样肆意的哭过。那些汩汩流出的泪水，我也不知是为何而流，又是为谁而流，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春喜，抑或是犹在病中的启轩。我只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慢慢地，一点点的，彻底包围了我，我竟觉得，自己此生再也逃不出这样绝望的气息。

春喜将那条帕子小心的放在袖拢里收好，随即向我欠身行礼：“主子，奴婢不值得您为我哭，您这样做会折煞奴婢的。“

说罢春喜从芊羽的柜子里取出两条锦被，替我平平整整地铺好，再说话时已分外平静：“夜色已深，请主子早些安歇吧。”

我在窗前的美人榻上缓缓坐下，寒风透过冰丝糊的雕花窗子，冷冷的席卷而来。可我，竟再感觉不到冷。

泼墨般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