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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二月 (4)

“我才不想再管他了呢!”他的父亲答道。父亲的这一席话就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插到可怜的吉利欧的心里面。啊!我的父亲,他不再关心我了吗?那个曾经他微微地咳嗽一声都会浑身颤抖的父亲,现在已经不再关心他了吗?他已经不再爱他了,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对于父亲来说,吉利欧在他的心里已经死掉了。

“哦,不要这样,我亲爱的父亲啊!”男孩儿在心里痛苦地对自己呐喊,他的心已经被痛苦压抑得不行了,“的确,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您的爱我就不能生存,我必须把一切都夺回来,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的,我不会再欺骗您了,我会像过去一样努力学习,如果这样做您就能再次爱我的话,我的可怜的老父亲啊!啊,这一次我是万分肯定自己的决定了。”

然而,那天晚上他还是起来了,那种习惯性的力量似乎超过了一切,他起来后,想要最后一次地,去看看他工作过的地方,向它告别和致敬。夜是那样宁静,就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他曾经偷偷地辛勤劳碌了那么久,内心却始终充满了满足和柔情,他又一次端详着那张点了煤油灯的小桌子,和那一摞摞的白色的包装纸,他再也没有机会在那些包装纸上写那些城镇和人物的名字了,可他曾经是怎样用心地做这一切啊!

突然间,他被一股莫名的悲伤攫住了,他冲动间突然抓起了笔,想要重新开始自己习惯性的苦工。但就在他伸出手臂的瞬间,碰翻了一本书,那本书掉落在了地上。他心里一惊,随即想到,如果此时父亲醒过来了会怎么样?当然了,他不会发现自己的儿子是在做一件坏事,他已经决定要告诉父亲事情的真相。

黑暗中传来阵阵脚步声,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片寂静中,也许他的母亲会从睡梦中被惊醒,他也第一次想到,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那么父亲发现这一切时,一定会因为自己在场而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愧,而这一切都让吉利欧很担心。他把手放到耳后,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又把耳朵贴在了自己身后的门锁上,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全家人都已经睡着了,父亲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重新恢复了镇定,又坐下来开始工作了。一张又一张的包装纸就这样地摞了起来,他听到楼下荒废的大街上,警察巡逻时的惯用的脚步声,还有马车隆隆行进的声音,不一会儿就逐渐地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就是一系列卡车缓慢通过的咔哒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深沉的寂静,偶尔间,这沉寂会被远处传来的狗吠声打破,但是,他只是写了又写。

这之间,他的父亲就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就在他打翻书时,他的父亲就起身下床了,而且还在那里站了很长的时间,楼下卡车的阵阵咔哒声淹没了父亲的脚步声和进门时门框的吱嘎声。他就站在那里,他那满是银发的头就擎在吉利欧的小小的黑黑的头上,他看到了吉利欧抓着钢笔,奋笔疾书的情景。而就在那一个瞬间,他明白了一切,也渐渐地回忆起了一切。此时,这位父亲的心头涌起一阵绝望的懊悔,但,就在同时,一股巨大的怜惜之情占据了他的内心,使得他牢牢地站在他孩子的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间,吉利欧一声尖叫,有两只手突然从他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头,“哦,父亲,父亲,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他喊道。

他听到了父亲的低声啜泣,“你能原谅我吗?”他的父亲回答说,边轻声哭泣,边吻着他的额头,“这一切我都明白了,我都知道了,是我啊,应该是我乞求你的宽恕才对啊,我的可爱的孩子啊,快来,快点跟我过来!”

父亲拖着自己的儿子,或者说是架着自己的儿子,把他带到了母亲的床边。他母亲此时已经醒了过来,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他的父亲对他母亲说:

“来亲亲我们的小天使吧,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好好睡觉了,他一直在为我做着苦工,我却让他这样地伤心,他是在为我们赚每天吃的面包啊!”母亲把自己可爱的儿子紧紧地抱在胸前不肯松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她才说道:

“赶快去睡觉吧,我的宝贝儿,去好好地睡觉,好好地休息吧,快,把他抱到床上去吧!”父亲把吉利欧从母亲的怀里接了过来,送他到自己的房间,把他放在了床上,还依旧心绪难平,不停地抚摸着他,还帮他把枕头和被子都摆放好,“谢谢,父亲,”孩子不停地说着,“谢谢,您也赶快去睡吧,我现在很舒服了,快到床上去睡吧,父亲。”

但是,他的父亲执意要看着他睡,他坐在床边,捧着他的手说道:“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儿子!”而吉利欧真的太虚弱了,终于疲惫地睡着了,结结实实地睡了好几个小时。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这么酣畅地享受这甜美的睡眠,而他的心情也因美丽的梦境也变得更好了。

当他张开双眼时,明媚的太阳已经照耀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他先是隐隐地感觉到,之后才看到——父亲的那一头白发就贴在自己的胸前,安放在他那小床的床沿上。父亲就是这样度过了一个晚上,他现在还睡着呢,他的眉毛就贴在儿子的胸口上。

毅力

28日,星期三

我们学校的斯大迪,也同样有毅力做那个佛罗伦萨男孩儿曾经做过的事情。今天早上,学校里发生了两件事,加罗菲开心得都要发狂了,因为他的集邮册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而且还多了三枚危地马拉共和国的邮票,而为了这三枚邮票他已经找寻了三个月了。

还有就是斯大迪了,他得了二等奖的奖牌,他在班级里的成绩仅次于德罗斯了,所有同学都为之惊奇,谁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啊。因为十月,他的父亲刚把他送到我们学校时,他当时裹着一件绿色的、肥大的外衣,他父亲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班主任说:

“您可要对我儿子多费心啊,他可什么都不懂,有些呆笨!”自那以后,所有的人都认为斯大迪是个木头脑袋,学习没法赶上去了,可是斯大迪却说:“有志者事竟成。”他说到做到,一直非常顽强地学习,白天学完,晚上接着学,在家也学,在学校也学。他走路时,牙齿紧紧地咬着,拳头也攥着,像一头公牛一般有耐心,像骡子一般倔强。

即便被所有人轻视,他也没有被轻蔑的嘲笑吓倒,没有被别人的欺辱打扰,这个大块头的“呆子”最终超越了班级里的绝大多数的同学。他原来可是连算术里最基本的概念都不懂的啊,他的作文也写得荒谬至极,他甚至从来没能在自己脑子中造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但是现在,他却能解答很多算术题,作文也写得很好,还能像唱歌一样朗诵课文。

只要你看看他的长相,就知道他的意志力是怎样刚强了,他长得那么壮实,常常蹲在那里,短短的脖子上顶着一颗方方的大脑袋,他的手又短又胖,声音很沙哑。即使他身边只能找到破报纸,或者剧院的宣传单,他也能学习。而如果他手里有了十个铜币,他就会去买一本书,他现在已经收藏了不少书了,家里像个小图书馆。赶上他心情好时,他就会跟我保证说会带我去他家,给我看他收藏的书籍。他从来不和别人说话,也不和别人玩,他总是坐在长椅上,认真地听着老师说话,两个拳头顶在太阳穴上,像是石头一样。他一定是受了不少的苦,可怜的斯大迪!

虽然今天早上班主任的情绪并不好,而且显得很不耐心,但他还是在给斯大迪授予奖牌时对他说:

“干得好,斯大迪,坚持就是胜利!”

可贵的是,斯大迪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儿骄傲的情绪,他甚至连笑都没笑一下,他刚刚带着那枚奖牌回到座位上,就又一次把他的两个拳头抵在了太阳穴上,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的专注。

不过,最好的一幕却是发生在放学以后,他的父亲在校门外等着他,他是一名采血医生,长得高高大大,蜷缩着身子就像斯大迪一样,他有一张很大的脸,还有一副大嗓门儿。他从没奢望过儿子会得到这枚奖牌,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所以,班主任就有必要向他保证这枚奖牌的真实性了。确证后,他开心地大笑起来,还拍了拍儿子的后颈脖,激动地对他说道:

“干得好,好啊,我可爱的小南瓜头,你一定能成功的!”他盯着自己的儿子,满脸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惊奇,所有围着他的同学们都在笑着,只有斯大迪除外,因为,他那时正在用他那大大的脑袋思考着明天要学的课程呢。

感激之情

31日,星期六

你的伙伴斯大迪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他的老师,这一点我敢肯定,“今天班主任的脾气可真大,一点儿都不耐心。”你常这样抱怨。但是,回头想想你自己有时是多么没耐心吧,再想想又是对什么人让你不想给予耐心?如果是对你自己的父亲母亲,那么你的不耐烦就是一种罪过了。

你的班主任偶尔没有耐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试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为了学生们劳碌奔忙,这些孩子其中有很多富有爱心的、高尚的孩子,然而,他也一定会知道有很多孩子并没有为此而心怀感激。他们浪费了他的慈祥和善,对他的劳苦也视而不见。而你们这些孩子呢,给予他的痛苦远远多于你们带给他的满足。你想想看吧,即便在他的位置上是这世上最神圣的人,也会时不时地让愤怒牵着鼻子走啊。你应该知道老师们曾经多少次带病给学生补课,因为他的病还不足以让他回家里休养。最令老师心痛的是,你们这些学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甚至误解了老师一些烦躁的举动。

请你尊敬、热爱老师吧,我的儿子啊!我让你爱自己的老师,也是因为你的父亲我也同样热爱、尊重他,他为了你们日后能有更好的生活,将自己的生命每一天都奉献给了你们这些学生。而你们当中却有相当多的学生将会把他忘记。

请热爱他吧,因为他打开了你们的智慧之门,启迪了你们的灵魂,教育了你们的心智。当某一天你变成了一个成年人,而我或者你的老师都已经不在世时,他的形象将会和我的一同,频频地出现在你的脑海中。而那时,你便会注意到他神情中将会出现被你忽略的忧郁和疲乏。

即便是时光流过三十年,你也一样能清晰地记住他们,而这些回忆将会让你十分心痛,甚至让你感觉到羞愧难当,你会因为从未爱戴过你的老师,或是因为对他表现不得体而心怀悲痛。

热爱你的班主任吧,因为在意大利各地,有五万个像他这样的小学教师,而他就是这个巨大家庭中的一员。他们就是那些和你一同成长的,千千万万的学生的精神启蒙师;他们是一群没有得到社会足够认可的劳动者,是被遗忘、没有被很好地补偿的一群人;他们是在为我们的祖国培育比现代人更加优秀、更加强干的建设者的人。

如果你不能对那些同样为你的将来着想的人充满深情的话,那么你对我的爱也将是不足的,而在那些人中,你的班主任,是除了父母之外最值得你去敬爱的人了。你应该像热爱我的弟兄一样热爱你的班主任,不论是他轻轻抚摸你,还是责骂你;不论他对你公正无私,还是有所偏心。

当他和蔼可亲时,你要爱他;当他心中悲痛时,你也要爱他;你要永远热爱他,要永远充满敬仰地叫他一声“老师”。他是除了你父亲之外最高贵的人了,而他的称呼,则是你能用于另外一个男人身上的最甜蜜的称呼了。

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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