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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历史的回忆6

捉鳖大王

孙方友

陈州多湖,湖内多鳖,屡捉不尽,便造就出一批捉鳖能手。刘二就是远近闻名的捉鳖大王。

世间凡事称王者,必有绝技。刘二捉鳖,一是眼真,二是手准。他先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鳖”,知其行,懂其道,手到擒来,可谓神奇之极。

鳖,食居有规律。夏天浅水滩,冬天暖水窝。夏天头仰起,秋季头朝里。刘二能按照不同的季节寻出那仅露一点儿的鳖头或鳖鼻——冬春二季寻鳖鼻,夏秋之际找鳖头。有人说他能闻出鳖味儿来,相传有所失真,但无论冬夏春秋,皆逃不脱他的火眼金睛这一点儿无疑。鳖还有向阳向绿之脾性,更有“两不卧”之习——不卧污泥窝,不卧石头窝,一般爱卧在清水浅沙处和多螺蛳的绿色水草下。一看便准,刘二就蹑手蹑脚。出手如箭,一举之劳,鳖便成了瓮中之鳖。

刘二能日捉几十只,自然称得起“王”。

鳖称团鱼,又叫甲鱼,味鲜美,能壮阳延寿。吃鳖吃鲜,死鳖吃不得。尤其被蚊虫叮死的更不可食。因而有捉鳖难放鳖更难之说。刘二家特备养鳖池,池内有浅沙,捉了便放进去,冬夏皆有鲜货。

刘二不但卖鲜团鱼,也出售团鱼汤。刘氏团鱼汤,肉色鲜活,味美别致,堪称陈州一绝。刘氏团鱼汤不在街上出门面,更不挂招牌,只在家中做。若有人前来定汤,他便到鳖池内捉出一只,用草戏出鳖头。一刀剁了,放入热水中,褪去鳖衣,掀开鳖甲,取出五脏,只留苦胆。刀解数块后,把胆汁搦进肉里,然后爆炒。等五味“吃”进肉里,方添水烧汤,顿时满屋异香。

据传鳖之最贵处便是这股异香和鳖裙,因而刘家人皆长寿。

大凡来陈州的官员或贵客,除去品尝蒲根儿外,更不忘喝一顿刘氏团鱼汤。每每酒过三巡,刘二便按时送来了鲜汤。客人盛情不过,敬酒三个。刘二也不客气,一气喝干,双手抱拳晃一周说:“见笑!”然后便端起托盘出门,并不急走,直等满席赞贺声起,方心满意足回家忙活。

刘氏生意极红火。

这一年,陈州沦陷。一日本大佐听说刘二汤绝,便派人命令其日送一汤。刘二应下,做了,端汤直送宪兵队部。那大佐正在院里纵使狼狗撕一个女人的衣服。那女人惧怕地惊叫着。大佐哈哈大笑,双目放出淫光,直盯那女人雪白的奶子……刘二面色苍白,双腿禁不住地打颤,鳖汤溢了一托盘。

日本大佐见刘二送汤来了,便止了狼狗,放刘二进了他的卧室。刘二余惊未消地放了汤,正欲回走,突然被大佐喝住。那大佐的鹰眸时而盯汤,时而盯着刘二那苍白的脸,突然冷笑一声,命人从食堂内端出两只碗,把鳖汤一分为二,指着其中的一碗命令刘二道:“你的,先喝!”

刘二擦了一把被吓出的汗水,端汤先喝了。好一时,大佐方喝,喝毕,伸出拇指对刘二说:“汤的大大的好!你的良民大大的!”

刘二如万针刺心。

即日起,刘二每天皆来送汤,照例是一分为二,他先喝,大佐后喝。

大佐喝过鳖汤,精力旺盛,杀人作乐,强奸妇女,无恶不作。

街人大骂刘二,说他用鳖汤养肥了一只狼。这只狼杀人成性,南京大屠杀时曾砍卷刃三把柳叶刀。刘二对狼如此孝敬,可见是一条没有血性的巴儿狗!

此后,再没人去刘家订汤。

刘二有苦难诉,仍得垂着眼皮去送汤,每日一次,从不敢怠慢。

这一天,刘二照例前来送汤。大佐照例一分为二,刘二先喝,大佐后喝。没想半夜时分,大佐七窍流血,一命呜呼。宪兵队第二天才发现大佐身亡,便火速捉拿刘二。谁知到了刘家,刘二也早已七窍流血,命丧九泉了……

据陈州人说,刘二为寻这种慢性剧毒药,曾送人二十只大团鱼。

经典赏析:

独到的构思和叙述

王保民

孙方友专写笔记小说,孙方友的笔记小说有自己的风格。

在叙述方式和构思上,他有独到之处。

先说构思。方友的构思往往是一波多折,往往用一条主线把看似很散的叙述串联起来,通篇不仅具有传奇色彩,还韵味十足。《捉鳖大王》的主线是主人公刘二的命运和遭遇,作品的叙述,细节、构思的起伏跌宕都是围绕着这一主线发挥作用的。

再说叙述方式。方友的叙述方式一般都是从远到近,从外到里,通过作品巧妙的构思,又显得远近不分,里外融合。

我们来看看《捉鳖大王》是不是这样构思和叙述的。

作品先介绍风土民情。“陈州多湖,湖内多鳖,”多鳖就有捉鳖人,捉鳖就数捉鳖大王刘二。然后,不紧不慢地介绍刘二如何捉鳖,刘二的鳖汤如何“肉色鲜活,味美别致,堪称陈州一绝”。似乎离题万里,实际上已经入题了。作品告诉我们,“大凡来陈州的官员或贵客”,都“不忘喝一顿刘氏团鱼汤”,刘二每每及时送汤上门。这一年,日本人来了。有戏了。“日本大佐听说刘二汤绝,便派人命令其日送一汤”。刘二不敢不送。光送还不行,还要陪喝,大佐怕刘二毒他。这招毒辣。也是构思的一折。之后,“街人大骂刘二,说他用鳖汤养肥了一只狼。”“刘二有苦难诉,仍得垂着眼皮去送汤。”这是铺垫,要发射重磅炮弹了。果然,这天大佐喝汤后七窍流血,一命呜呼,刘二也死在家中。出人意料,也难以预料。刘二是怎么弄死大佐的?结尾作者才告诉读者谜底,“刘二为寻这种慢性毒药,曾送人二十只大团鱼。”妙!慢性毒药,合情合理。惨!刘二也死了,但死得悲壮。结局不仅奇妙,不仅使构思得以完整,也使刘二的形象得以完善。刘二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也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大英雄。试想,他为了毒死日本大佐,费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少苦功,忍了多少痛苦,不一般。结局可谓一箭三雕。

作者真会编,也真会谝。

他编得离奇,又让人信服;他谝得有声有色,又让人觉得他漫不经心,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就上了他的当。信服和上当还不够。放下作品,作者又让你再拿起来,你不得不拿起来,你不得不反复咀嚼,咀嚼作品的味道、内涵、人物,还有那风土民情。这就是作者叙述高明和构思巧妙的结果,就是作品的魅力和感染力之强的结果。因而,我说作者的构思和叙述方式有其独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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