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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米兰的小铁匠

一筐又一筐的木炭加入炉中,火红的光芒透炉而出,从汗珠中折射,又映红了人的脸。

案上是块被烧得通红的马蹄跌雏形,被冷水一浇,咝咝冒着白气,锤子不失时机地落下,叮当声不绝于耳。

这一切,似乎与吉他没有干系。

可是,在这一片嘈杂中,一颗小小的心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这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冷水浇在烧红铁块上的“咝咝”声和打铁的“叮当”声全都变成了吉他行云流水的和弦,一轮又一轮流淌过小铁匠的心田。

铁锤的柄上,有他悄悄刻上的六条线,他的手指无时不在这六条线上游移——这条是D弦,这条是G弦,只要轻轻拨动,美妙的音乐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源源不断地变出来,这就是吉他的魔力。

“嘿!小子!又偷懒!还不快干活!”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散了美妙的吉他曲,小铁匠回到了现实,叹口气,工作。

夕阳给所有一切都披上一层橘色的纱幔时,小铁匠拿着他微薄的工钱离开了铁匠铺,米兰的街道此刻显得有些冷清,他快步跑到那家乐器行的橱窗前,松口气,还好,那把吉他还在。

优雅的古典吉他伸展着曼妙的曲线,与旁边标注的不菲的价格交织着映入小铁匠的眼帘,他攥了攥手中那几枚硬币,口中喃喃地念道:“快了,快了……”

夜幕低垂,寻欢作乐的人们开始走上街头,那灯火通明的小酒馆理,来自波兰的游吟诗人正抱着吉他弹唱一首不知名的小曲,有人在这里花钱买醉。明天怎样?谁去想明天!

小铁匠隐藏在夜色里,拼命想离那小酒馆近一些,再近一些,那来自东欧的音乐多么美妙啊!他一直想知道,这些天萦绕在他耳边散不去的那个和弦究竟是什么?

一只大手伸过来,捏了捏小铁匠空空如也的口袋,旋而粗暴地把他推了出去,小铁匠后退几步,跌倒在路旁。

“去去去,没钱的穷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就是命运,不可抗拒。

一个小铁匠的心里,一把吉他,一个和弦,另一个世界。

终于有一天,小铁匠的扑满不再发出叮当声,因为已经被填满。

终于可以去买那把古典吉他了,把它抱在怀里浅谈吟唱的滋味该是多么的美妙啊!还有,先要去那家酒馆,仔细看看那个美妙的和弦到底是怎样被弹出来的。

从此以后,就可以与吉他为伴了。

小铁匠抱着他的扑满,兴奋地冲向酒馆,他没注意到一辆马车正穿街而过,刹那间把他卷入车底。

扑满碎了,小铁匠心中高贵的梦想四散开来,有的滚到他人脚下,有的落入肮脏的下水道。

小铁匠被人抬进那家酒馆,他只觉得满目都是红,胸中像被塞满了烧红的木炭,不能呼吸。

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吉他声,小铁匠拼命睁开眼睛。

萦绕在他耳旁多日的和弦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小铁匠满足地微笑。

呵,原来是这样啊。他放心地停止呼吸

一连串美妙的和弦从吉他上流过,最后一个音落下,周围喧闹依旧。

一个美丽的梦想和一个小小的声明如同音符,闪烁了一下,匆匆谢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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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亚军,现为北京武警总部某文学杂志主编。著有长篇小说伪生活等六部,小说集硬雪、驮水的日子等七部。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小说选刊》《中国作家》和《上海文学》等刊物奖,入选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