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孳如,你不配站在爹爹的旁边,即便是怀着孺慕之情也不可以,更何况,你有你的野心。
李孳如的双手一刻都没有停歇灵动地跳跃在焦尾琴上,忽然转了一个调子,原本的靡靡之乐忽地成了铮铮的声响,透着杀伐之音,好似金戈铁马闪成一片细细密密的刀光剑影。
慢慢地,手拂动的频率小了下来,她用手指缓缓地勾勒着,徐徐图图,最后停在了宫调上,只留下一尾颤音飘在两个人身侧。
“表妹,有时候精细的茶饮多了,人们反而想要尝试一番粗茶的涩味,毕竟喝着对身子好。”
“想不到表姐这般的妙人儿竟然还有这般的奇思妙想。”素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原本应是浓醇鲜爽,回味带甘的汤水竟泛了苦涩,顺着肠流落到胃室时食道还痉挛了一番,“只可惜粗老的茶叶肯本就拿不出手,表姐可见过府邸有粗茶?”
“现下没有,可并不代表将来没有。”
原本就没有奢望能用三言两语打散了李孳如的念想,只是,这个姑娘却是油盐不进,看来是真的想要摊上自家的爹爹了。素以又瞟了一眼挂在她腰际的荷囊,觉得那朵并蒂莲越发地妖艳,高升的温度将那一股子说不出名字的味道烘地更为浓郁,越来越像是自己曾经闻过的那一款……素以嫌恶地皱了皱眉头,却是不动声色的,她用袖子捂着脸咳了咳,绿珠挑开珠帘,走了出来:“小姐,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了。”
素以温温地对着李梁氏笑了笑:“叨扰舅妈和表姐休息了,素以也该走了。”
李梁氏对着她福了一福:“咳,什么叨扰不叨扰的,素以你来流徽院,舅妈开心都来不及呢,要真的说是叨扰,也该是我们母女两人叨扰了你们一家子。”
“舅妈客气了,娘亲在府中呆着也是寂寞的,多亏了舅妈能陪着她聊聊天呢。”
连着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素以便带着绿珠走出了流徽院,闻着新鲜的松针味道,原本滞堵的心当下好了不少,风好像比来之时更为大了些,吹得脸有些疼,琉璃灯盏中的火烛明明灭灭,流徽院就像是一只沉睡着的毒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苏醒蜇上人一口。
而另一厢的李梁氏则是喜滋滋地抚着素以刚刚送的鲛纱,口中不住地赞叹着:“我今儿个才算是知道了什么叫陶朱之富,就连着手绢儿都用这般名贵的东西,孳如啊,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真如传闻般入水不濡?”
“不知道。”李孳如硬邦邦地吐了一声,她正气在上头,秋素以,这一笔账我先记着,等哪一天你叫我姨娘的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她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细长的指甲抵着白嫩的掌心也浑然不觉。
李梁氏啧啧赞叹了一番,放下手中的鲛纱转过头,终于发现了女儿的不对劲,于是上前了几步,俯下身子,关切地询问:“孳如,你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她伸出手摸了摸李孳如的额心,还好,不烫。
“无妨,只是胸口有些闷闷的。”
“那我开一会儿窗子透透风。”李梁氏说着便打开了一扇木窗子,冷冽的风瞬间卷进这间炉火烧的生旺的房间,室内的温度不多会儿便下降了很多。
“娘亲,不要这般麻烦。”李孳如被扑面的冷风吹了一会儿心头的怒火便消灭了,定了定神思,起了身,食指和拇指夹起了一层薄薄的鲛纱,轻轻地搭在手上,一点感觉都没有,若是织成了鲛绡穿在身上,妙曼dong体必然若隐若现,若是再踮起脚尖舞上一曲,必然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试问哪个男人能都抵挡地住自己的投怀送抱,何况是年轻貌美的佳人子,李孳如摸了摸荷囊,笑纹漫出了嘴唇,只要秋沛夐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李轻轻不过是昨日黄花,而秋素以,略微施一番小计,自然是可以把她除去的。自己很年轻,而且秋沛夐也正当壮年,不愁未来两个人没有子嗣,秋素以这般讨厌的脸就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边。
“娘亲,不如你给我做一件鲛绡吧。”李孳如摇着李梁氏的手臂,撒着娇,如同一只猫咪一般,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泽。
李梁氏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向来是宠着她的,于是便爱恋地用手指点了点李孳如的额头,叹了一声:“你啊……”声音中却是漫着无限的欣喜。
素以回到鎏金阁,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在了床上,瑞兽薰笼燃着息神香丸,然而她却是大睁着眼睛,一点都没有要入睡的迹象。
李孳如啊,李孳如,你看上谁不好非得看上爹爹呢?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疼我的娘亲,所以,绝对不容许你伤害她半分。屋外下起了颗颗雪石子,打在屋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风也大了许多,不住地在拍打着门窗,一记一记,敲打在未眠人的心上。
素以翻了一个身子,想了一番对策,便渐渐入眠了。
第二天,素以在瓦丽居陪着秋沛夐和李轻轻用早点,一夜的雪石子将白霜梅花瓣打落了不少,现在梅树略微带着些颓废,枝头耷拉下来,完全没有往日的气势。
素以怜惜地看了几眼,只是埋头拨拉着粘稠的芙蓉虾仁粥。
“来人,把白霜梅上的雪拨拉开,记住,不要伤了花。”秋沛夐一声令下,底下的小厮便手脚并用地齐齐到了白霜梅树下,人却是发了愁,这般柔弱的花瓣,怎么才能保证在除去雪石子却不伤害一点点的花瓣呢?
素以搁下了筷子:“爹爹,外头这般冷,干什么让他们去拨拉开雪石子?”
“我们小素以不是心疼白霜梅被打得零落成泥?”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爹爹,我是心疼梅花被雪石子给打了,然而,我更钦佩的是即使枝头压了一层厚厚的雪,白霜梅还是不屈不挠地挺着身子,就算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也能够化作春泥更护花,所以,爹爹,你这般做,反倒是损了它的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