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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诗经》别册(1)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安解

我惊于这诗中的风雅与醇厚。平常到极处就有了风情万种,坦荡到极处亦有不可细言的曲婉。这诗中,荇菜是爱意的象征。采摘荇菜的行为,象征着追求女子。流、采、芼,都是采摘的动作,程度不同,力度渐重,象征着男子追求的心意和力度逐步加强。

安译

河洲之上的雎鸠,声声欢叫。它眼中的爱人,近在咫尺。我心中的爱人啊,远在河洲。

你坐舟中择取荇菜的样子,旁若无人地从容。可知我暗自已为你着迷,为了你坐卧不宁,望见你的身影就手足无措。

我心中爱慕的女子啊,如何才能亲近你?为此我苦恼地难以入眠,对你日以继夜地想念。

我心惆怅,如波难定,对你的爱意,不可断绝。

我愿与你接近。如你摘取荇菜一样,请让我来摘取你。亦愿我身是荇菜,可被你摘取。

我心中爱慕的女子啊,我愿亲近你。弹琴奏瑟,使你愉悦。

我愿与你靠近。如你拔取荇菜一样,请许我来拔取你。亦愿我身是荇菜,可被你拔取。

我心中爱慕的女子啊,我愿亲近你。敲钟击鼓使你欢欣。

(如果你愿意。我要举办盛大的婚礼来迎娶你,与你结为永好,成为夫妻。)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安解

我像初睡乍醒的人,一伸手就捉到床头新鲜得能泛出香气的阳光——读到它,心意甜美满足。这是首忧伤的诗,思念丈夫的女人感情犹如暗藏花刺的玫瑰,不管不顾地盛开,看似无伤害却能一不小心刺得人惊跳。它同时也是一首脆弱的诗,就像大风里的玫瑰,脆弱与艳丽散落一地。

安译

我在大道采摘苍耳的嫩叶,采了很久却装不满我的浅筐,无心劳作只能放下浅筐,在大道旁嗟叹张望。

在遥远的远方,我正向你走来。

我登上了险峻的高山,我的马儿疲病腿软。

长路漫漫难行,我暂且用勺舀酒,用青铜酒杯盛上。

我饮酒,却丝毫不能减少我心中的思念。

在遥远的远方,我正向你走来。

我登上了陡峭的山冈,我的马儿早已不堪劳累目眩眼花。

长路漫漫难行,我暂且用勺舀酒,用犀牛角杯盛上。

我饮酒,却丝毫不能减少我心中的感伤。

有土有石的山丘,分外颠簸难行,我的马儿已经精疲力竭。

我的仆人也已经病倒,我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还能不能回到你身旁?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安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许古人创作文句之初就是这样,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并不需大力咬文嚼字。所以今人反倒要艳羡那恰到极处的好。“灼灼”二字,给人以照眼欲明的感觉,深刻到难以磨灭的地步。读这诗,甚至只是读起头这一句,已教人分辨不清,这艳得难舍难收的是桃花,还是那艳如桃花的女子?

安译

这个姑娘在春天出嫁,她出嫁的时候桃花怒放,像是在祝福她嫁入好人家,很快就会生贵子,多子多福如桃树果实累累。

这个姑娘在春天出嫁,她出嫁的时候桃花怒放,绿叶茂盛不凋败,像是在祈愿她嫁入好人家,一家人齐心协力,生活幸福,家庭和睦。

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安解

《汉广》可能是最古老的单相思诗了。在当时,这男子的一往情深没有打动意中人,想不到数千年后却打动了无数人,人们感于他的痴情而记得他,又或者,人们内心真正为之动容的不只是他的痴情,而是,每个人都曾有过的“求不得苦”。

安译

南方有棵高大树,树下不可久休憩。汉江有个漫游女,想要追求是徒劳。

浩浩汉江太宽广,不能泅渡人怅惘。滚滚汉江太漫长,不能摆渡徒忧伤。

草木丛生相错杂,砍柴定要砍荆条。那个女子如嫁我,要将辕马喂个饱。

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安解

人总是自尊多过自弃。即使口口声声自称小人罪该万死,也不会有人真的甘心命比旁人贱三分,或者干脆如奴隶一样认命。

屈服在命运之下,托言是上天安排,难以对抗,不仅仅是懦弱的表现,更多的是无奈之下的自我保全。

安译

天边星光微弱,我睡意深浓,三三两两的小星照着我这个夙夜不能安眠、为公事夜行赶路的人。谁能知道我的辛苦呢?怪不得什么,要怪只怪我命不好。

天边星光微弱,我睡意渐消,看清了那是参星和昴星,高官们都在香衾中安眠,而我携带着卧具奔走在路上。怪不得什么,要怪只怪我命不如人。

北山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安解

下层官吏抱怨劳逸不公,自己为王事四处奔波,自身辛苦劳累,连父母也无法照顾奉养;而那些高官宠臣却尸位素餐,过着安然富裕的生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耳熟之语,却甚少有人知道出处在此,更不知此言后面还有更多的内容。

安译

我登上了北山,采摘枸杞充饥,虽然我身强力壮可为王事四处奔忙,可王事繁重无止境,连累我无法侍奉年迈父母,叫我心如何不忧伤。

普天之下,无处不是王的领土,四海之内,无人不是王的臣仆。

同是大夫却劳逸不均,唯独我最劳苦。

驷马疾驰跑得慌,王事繁重多紧张。好在我年纪未老,好在我正当壮年。我的力气正刚强,还可为王奔走四方。

有的人,安逸高卧在家休息;有的人,为国事殚精竭虑。有的人,没事干躺在床上;有的人,日夜不停奔走在路上。

有的人,不知人间疾苦;有的人,整天忧愁辛劳。

有的人,饮酒作乐;有的人,小心翼翼生怕获罪。有的人,指手画脚空发议论;有的人,辛苦操劳事必躬亲。

北门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安解

一样是位卑任重的小官吏,别人尚心存几丝家庭慰藉,他却内忧外患,内外交煎。王事繁重犹可自勉,却因俸禄不能对等,被家人埋怨、嫌弃。这样的男人,是辛苦还是心苦?

安译

我从北门出门去,心中多么忧伤。又寒伧来又贫穷,谁人知我多艰难。算了吧,都是上天早安排,我有什么办法啊!

王家差事摊派我,衙门公务也增加。我从外面回家来,饱受家中人怨和骂。算了吧,都是上天早安排,我有什么好办法!

王家差事推给我,衙门公务也相加。我从外面回家来,饱受家中人讥和讽。算了吧,都是上天早安排,我有什么办法啊!

殷其雷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安解

这一首从女子的角度,从妻子在隆隆不绝的雷鸣中兴起的惦念写起,反映了君子行役在外的艰辛。妻子既言其辛苦,又深赞其为国操劳的德行,遂歌咏赞诵。她虽明白丈夫是为国事奔走,但还是希望他能早日归来,雷声亦象征了她激荡难安的心情,言犹在耳,情意真切。

安译

雷声隐隐,响起在南山的南坡。为何刚归来就要离开呢?不能有少许闲暇。我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雷声隐隐,响起在南山的边上。怎么刚归来又要离家?

片刻休息。我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雷声隐隐,在南山的脚下轰鸣。怎么这时候还要离家?不能有一刻停留。我勤奋有为的君子,归来吧,归来吧!

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安解

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我将此言理解为清洁的意思,《诗经》的每一篇本质上都是洁净的,没有繁复的章法结构,没有过度的语法修饰,没有小心刻意的隐喻。文字如一个独立的天地,情意繁衍其间。你立于当中,可看见爱恨喜怒分明,那翻覆其间的情与欲,如花潮汹涌,美与丑只是相对的,既然有情就要自然呈现在天地之间,无拘无畏。

安译

林中有只死獐子,白茅包裹放地上,有位少女春心动,有位猎人将她来引逗。

林中灌木错杂生,地上有只小死鹿。我用白茅来捆扎,献给这位美少女。

慢慢来呀慢慢来,不要着急脱掉我佩巾,别惊动多事的小狗狗。

硕人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安解

《诗经》里女子的形象,多是被虚化的,美如在河之洲、在水一方的女子,也不过像一团水汽里显出的人形,诗意朦胧。只有庄姜,人们不惜工本笔墨去描绘她,一笔一画勾勒,从身世到容貌再到气质,出嫁的排场,随嫁的人员,唯恐不细。

安译

美人庄姜身材修长,身着锦衣,外罩细麻衣。——这位美人的出身怎样呢?她是齐侯的女儿,卫侯将娶的妻子,她是齐国太子得《诗经》里女子的形象,多是被虚化的,美如在河之洲、在水一方的女子,也不过像一团水汽里显出的人形,诗意朦胧。只有庄姜,人们不惜工本笔墨去描绘她,一笔一画勾勒,从身世到容貌再到气质,出嫁的排场,随嫁的人员,唯恐不细。

安译

美人庄姜身材修长,身着锦衣,外罩细麻衣。

——这位美人的出身怎样呢?她是齐侯的女儿,卫侯将娶的妻子,她是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邢侯称她为姨,谭公是她姐妹的丈夫。

美人庄姜手像初生的白茅,皮肤柔滑细腻像凝冻的膏脂,她的脖子修长洁白如天牛的幼虫,她的牙齿像葫芦籽整齐洁白。她的额头光滑宽阔,她的眉弯而秀美。她一笑起来有可爱的小酒窝,她美目含情,顾盼生辉使人心醉。

庄姜身材高挑,她的车马暂停在城郊,等待着卫人迎接她入城举行婚礼。她的车驾华美高贵。由四匹高大公马所拉,上饰红色绸带,她的车蔽以山鸡的羽毛来装饰。她坐在车里等着与卫君相见。

今日群臣早退,不要使君上过于劳累。

河水浩荡有声势,水流奔腾滚滚有声,河梁上有渔网,人们辛勤在撒网,鲤鱼鳝鱼拨尾跳动。河岸之上芦苇茂盛,今日庄姜来卫国,我们卫国多兴旺。随庄姜陪嫁来卫的齐国女子头饰华丽,护送庄姜来卫国的诸臣英武强壮。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兮!

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安解

这是见于文字最早的一首悼亡诗。丈夫睹物思人,悼念亡妻。

妻子缝制的衣服还能穿在身上,劝勉的话,犹在耳边,人已经不在了。死亡是人世间最决绝的离别,最彻底的割裂。多少生死相许的人,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在死亡面前瞬间成空。

安译

绿衣裳啊绿衣裳,绿色面子黄里子。我心里的忧伤啊,什么时候能终止!

绿衣裳啊绿衣裳,绿色上衣黄下裳。我心里的忧伤啊,什么时候能休止!

绿丝线啊绿丝线,是你亲手整理缝制。我思亡故的贤妻,使我平时少过失。

细葛布啊粗葛布,穿在身上凉浸浸。我思亡故的贤妻,实在熨帖我的心。

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安解

这是卫国国君送别远嫁南国的妹妹的诗,也是最早的送别诗。

诗中驻足远望,悄然洒泪,临别赠言,处处显出诚挚情意。虽因骨肉之亲,不无不妥,却引人揣测,更觉像一对相爱却不得相守,被迫别离的爱人的临别倾诉。

辞家邦,别爹娘,别兄长,离爱人,要头也不回奔向陌生难测的未来。这样义无反顾,身不由己,是多少人共同的宿命。

安译

燕子双双天上飞,参差不齐展两翅。我的妹妹要出嫁,我要送她到郊野。离人越走影越远,渐渐乃至看不见,我伤心哭泣泪如雨。

燕子双双天上飞,忽上忽下展两翅。我的妹妹要出嫁,我要送她出门去。离人越走影越远,渐渐乃至望不见,我痛苦驻足心长泣。

燕子双双天上飞,飞上飞下喃喃语。我的妹妹要出嫁,我要送她到南郊。车驾越走影越远,渐渐消失寻不见,我悲苦欲绝心哀伤。

我的二妹品行良,温柔贤惠言谨慎。转而她来劝勉我,时时谨记先君诲,不可辜负他心愿。

日月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安解

这是一首怨妇诗,有遭受家庭暴力的嫌疑。一个女子受到丈夫的冷淡和虐待,不堪忍受的痛苦呼吁。初嫁时,她和丈夫感情尚佳,后来丈夫对她渐渐冷淡,不闻不问。她深受其苦,无可自解,唯有求上天怜悯愿日月洞察人间不公,进而更怨父母将自己嫁出,才有今日之苦。

安译

太阳月亮在天上,光辉普照大地上。世上怎有这种人,不像往日那样与我和睦相处。这种苦日子何时才能停止,难道不再顾念我?

太阳月亮在天上,光明普照大地上。世上怎有这种人,不像往日那样同我相好。这种苦痛何时才能休止,难道不念我对你的恩情?

太阳月亮在天上,日出月出在东方。世上怎有这种人,花言巧语存心不良。这种痛苦何时才能结束,何日我才能忘掉忧伤?

太阳月亮在天上,日出月出在东方。爹娘啊,你们仓促将我嫁,为何不养我终生?这种痛苦何时才能完结,他待我的狠心不能尽述!

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安解

这是一首失恋诗,一位女子思念自己的爱人,回忆他们曾在一起欢谑调笑,度过许多快乐的时光,而今情人反目不来,女子犹自思念不已。诗以阴雨风雷起兴,以暴风来比喻那薄情多变的男人,以此来说明自己心情难以平复。

安译

他像一阵狂风吹到,想招惹我的时候就和我谑笑,怀念起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忍不住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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