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黛玉将素日里所看的兵书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命人掌灯，晚饭也不及吃，便细心地写了起来。

软软的笔下，那精神饱满的簪花小楷，竟是那样秀丽婉约，似乎，氤氲着淡淡的情思。

这些，都是她的心意，她盼着他能无往而不利，盼着他能早些儿凯旋而归，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受伤。

黛玉足足默写了三日，才将素日里所记的兵法一一写了出来，只是夜间不寐，却未免眼下的黑晕更浓了一些。

水溶十分心疼，抚着她眼底，道：“傻丫头，我今日就要启程了，你却眍了两只眼睛来送我？怎么晚间不好生歇息？”

黛玉淡淡一笑，依然明媚娇俏，不减丝毫风姿。

将一个包裹得十分齐整方正的淡蓝色绸子包儿递给了水溶，道：“这个路上带着，路上也仔细一些，疆场上更不可鲁莽行事，等边境清净平安，早些儿凯旋，家里的人，都盼着你呢！”

水溶接过包儿，心中却是不解，待得他打开了包儿，却是厚厚的一本兵法奇书，不由得眼眶一热。

“傻丫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眍了眼睛的？”

黛玉笑道：“这也是我一点心意罢了，你好生收着，多研习一些儿，总没坏处的。”

水溶心情激荡，点了点头，将她搂入怀里，道：“你放心，我时时刻刻都会贴身带着的。”

黛玉只觉得心里有无数的言语待说，可是却又一字说不出来，许多的话，只在彼此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日里已经停了的雪花，今日又飘扬起来，仿佛带了离别的芬芳。

是不是，在见证着他们的离别？来日里也要见证着他们重逢呢？

雪花似在微笑，无语。

门外跟随的家将早已肃然待发，水溶将黛玉轻轻推到了紫鹃的怀中，翻身上马，回眸深深凝视了黛玉一会。

蓦地里长啸一声，几十匹骏马如怒龙奔腾而去，掀起雪花无数。

人似虎，马如龙，人既矫健，马亦雄骏。

眼见水溶一行人绝尘而去，黛玉呆呆站立了良久，竟不知道心中是何等滋味儿。

紫鹃上前道：“姑娘，王爷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咱们回房罢，雪下得更大了一些了。”

黛玉看着紫鹃，道：“紫鹃，他们会平平安安的是不是？”

紫鹃听了笑着点头道：“这是自然，若是王爷伤了一根寒毛，我非剥了枫红的皮不可！”

黛玉忍不住“嗤”的一声笑，揉了揉眼睛，轻轻打了个呵欠，道：“只怕到时候你倒是舍不得了。”

说着便回转了去，却见北静太妃携着惜春的手只在那里笑，不觉脸上大红，道：“太妃笑我什么呢？最坏了！”

惜春摆摆手，笑道：“我们可没笑什么，王爷出征，太妃都没送，可见将那送的份儿都让给姐姐了！”

黛玉不觉更是娇羞无限，低头不语。

北静太妃笑道：“好了好了，外面这样大雪，快进屋里暖暖身子，别是玄雩去了，你身子反不好了。”

一时进了北静太妃的屋子，惜春便去找迎春探春玩儿，北静太妃却拉着黛玉坐在了身边。

见房中无人时，北静太妃才悄声问道：“你这个四妹妹，这两年出落得越发好了，可是越来越瞧着有些面善，不像是贾家的姑娘，倒是有些皇室人的品格儿，明儿里叫无邪去探听明白可好？若是皇家的人，早该认祖归宗的。”

黛玉听了心中一惊，忙陪笑道：“这天下里的人，容貌相似的也多了去了，这四妹妹生得也和我极相似呢！她是黛玉的妹子，这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至于皇家的事情，我们原也不知道，四妹妹这样的人，也无意有甚瓜葛。”

北静太妃道：“话虽然如此说，可是越瞧着她，越觉得像。小时候倒是不觉得，如今出脱得越发齐整，瞧着更像了。”

北静太妃虽然心里有疑惑，可是她也是极聪明之人，知道黛玉便是知道什么也不会说出来，便笑笑拿话都岔开了，但是日后却更疼惜春倒是真的，毕竟她心里既然有疑惑，就觉得有极大的可能是真的。

冬日里夜长日短，恍惚已然十月二十日了，风更烈，雪意更浓。

因黛玉担忧贾母孤零，少了孙女在膝下说笑，便与北静太妃告辞。

北静太妃知道不好留，再者又早与林如海夫妇商议定了，年后就要先行了五礼，等水溶凯旋回来之时，只怕黛玉也有十五岁该及笄了，自然也是能办亲事的时候了，因此黛玉回去也好。

只北静太妃又预备了不少的玩意儿礼物送与姐妹四人，吩咐人好生送姐妹回去。

贾母正在和贾敏在屋里说笑，就见黛玉姐妹几个笑着回来，凑在贾母跟前也笑语喧哗。

贾母笑道：“我只道你们都把我这个老婆子忘在了脑子后头，怎么今儿想着回来了？”

黛玉伏在她怀里撒娇道：“姐妹们怎么能忘记老祖宗呢？只不过北静王爷出征，我们耽误了几日罢了。”

贾母对贾敏笑道：“瞧见了没有？跟你小时候一个模样呢，尽会在我怀里撒娇，让我不知道怎么说她不好。”

黛玉笑道：“原来娘这么大的人，也会在外祖母怀里撒娇，怎么一个模样儿？我也瞧瞧！”

贾敏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戳，道：“瞧着你就是了，还瞧我怎么着？”

突然轻轻惊噫了一声，道：“玉儿这百花痣，什么时候又显现出来了？”

众人听闻，不觉都是看了过去，果然黛玉眉心一点殷红，红得越发娇艳欲滴，衬得眉目超逸飘忽。

黛玉伸手抚着眉心，笑道：“我也不知道，它爱生出就生出，我也做不得主儿。”

众人虽惊异，却也不说什么，倒是有人通报说王夫人和薛姨妈来了。

那薛姨妈满心期盼着女儿安稳归来，因此才急忙撮着王夫人来贾母房里，见满室依然流光泛彩，却唯独不见宝钗和湘云，不觉得大惊失色，也不及给贾母请安，便道：“我的宝钗呢？怎么没和姑娘们回来？”

探春脸有诧异，道：“宝姐姐不曾回来么？可是我们去北静王府里的时候，却不曾见她和云丫头进门的。”

贾母也奇道：“有这样的事情？并没有见宝丫头和云丫头回来的？我们这里还当你们都在北静王府里玩耍得极好呢！”

说着心中也明白，必定又是水溶收拾了她们，终究心里担忧湘云，便对王夫人道：“快些吩咐人去打探些儿消息，到底怎么一回事，也该心里知道的。”

王夫人听了，并不如何在意，只有薛姨妈焦急得了不得，忙与王夫人出去打探。

至晚间的时候，方得知了消息，薛姨妈只惊得目瞪口呆，忙又求了王夫人，用王子腾的名字将宝钗从牢狱里保了出来。

眼见宝钗骨瘦如柴，满头满脸污秽不堪，薛姨妈心里只疼得哎哟几声，忙吩咐人给宝钗梳洗打理。

那宝钗略略恢复了精神，流泪恨道：“那公主也是极无理的，不但打了女儿，路上却又撞见了北静王爷等各位王爷下朝的露，一句话就将女儿送入了牢狱里，那牢狱里竟真真不是人过的，有不比之前有妈打点，那些人言语之中百般侮辱女儿。”

薛姨妈搂着她大哭道：“我的儿，你这么模样，真真是如摘了我的心肝一般，疼得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你若是有了什么好歹，让咱们这个家依靠谁去的？”

宝钗抽抽噎噎更是哭个不住，心想本想拜托北静王府消了自己贱民的身份，如今反而竟又入狱一番，吃了无数苦头，真真是让自己不知道日后如何是好，如何再面对贾家一干人？只怕黛玉那一群人必定又是嬉笑嘲讽自己了。

薛姨妈如何不明白自己女儿的想法？忙抱着宝钗道：“好孩子，你且不用灰心丧气，我早就写信回了金陵，让你兄弟带了琴丫头来，想来这两日也就该到了，难道到时候你的妹妹在大观园里了，反不叫你住了不成？便是她们有心嘲笑，也因新来了无数姐妹，自然都抛在了脑子后头。”

宝钗听了方放下心来，道：“原来妈早已计较妥当了。”

说着又忍不住垂泪道：“日后我也不想那些不能想的，只如今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了。”

薛姨妈亦道：“正是，如今是不能想什么王妃侧妃了，只好守着宝玉也就是了。宝玉虽不及北静王爷等人那般出挑，可是到底也是知根知底，如今娘娘在宫中，虽贬位一分，却还是有升位的时候，家里又这样奢华恢宏，配我儿足矣。”

宝钗点头，随即又道：“可是依着姨妈的性子，竟似还得意些儿云丫头，这可如何是好？”

薛姨妈胸有成竹地道：“你这就是不懂得了，云丫头纵然有些身份又如何？也有了入狱的身份了。再说，她身份纵然高一些儿也无用，你要知道她可是没有丝毫家业辅佐你姨妈，所以你姨妈未必答应的，只是面儿上安她的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