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显得有些零乱,看得出来沈醉应该是临时决定出门,褚未染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只是在心里取笑了一下沈醉的毛躁,先在却连步履都变得沉重起来。
此刻外面的光线已经很暗,屋子里笼着一层模糊的暗影,物什变得有些朦胧。褚未染随手按下开关,吊灯瞬时把屋子照的亮亮堂堂。
沈醉搬进来后没有改变原有的布置和装饰,只是东西多了显得屋子热闹了许多。
褚未染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冷硬的嘴角,心头微沉。低头细看,不算宽的台面上一溜儿的瓶瓶罐罐,半开的抽屉里,几样首饰微微泛着光。有几个瓶子单放着,像是犯了错被罚出列的士兵,孤零零的站着。
台面的右手边,蓝色的EMS信封露出一沓纸张和票据,翻开的几页还卷着,看得出来被放进信封时很匆忙。
褚未染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扫过寄件人的栏位,目光一沉,拿出文件的动作立刻凌厉了几分。
沈醉今天下班格外准时,得知褚未染晚上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后,她决定先回公寓一趟。手袋里的那份EMS让沈醉眼前的路程变得漫长而且难耐。
刚收到的时候,寄件人那里林奕铳潇洒的签名着实让沈醉为难了一下,虽然该说的已经都说过,但是感情毕竟不是逻辑推理那般黑白分明。尽管她早已经决定彻底放下过去的一段,也一直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林奕铳”这三个字在她心里代表的意义,毕竟不是别的什么,偶尔,还是会在心底泛起一些小小的涟漪。
有些迟疑的拆开信封,里面的文件和各色的原始单据让沈醉顷刻间把刚才那点小矫情忘到了犄角旮旯。
褚未染酝酿了一年之久的网越收越紧,各路鬼怪纷纷落马,行动是迅速的,成果是丰硕的,然而,几条大鱼却始终深藏不漏。他们明知道对方有问题,却始终拿不住最给力的证据,只能远远盯着不放,没法将其一网打尽。
尤其是傅强和江义山这两只老狐狸,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才把新城和天江大造成了本市的明星企业,即使在发迹前干下的不法勾当,也舍得花了大本钱去文过饰非。关秘书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也不过抓住了一点小尾巴。
沈醉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狠狠灌了一杯水下肚。从她在山城见到林奕铳的第一面就知道,林奕铳还是原来的阿铳,信任他信任的人,信任他信任的人为他安排的一切。
打量着那叠粉粉绿绿的票据,沈醉摇头苦笑。他,果然做不成合格的商人,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轻易交给她?还老老实实的用自己的名义寄过来,她该夸奖他的无畏无惧,还是嘲笑他的无知无觉?
这个信封里随便一张纸,都能让高高在上的天江和新城跌入谷底,随便一个罪名,都能让不可一世的江义山连同傅强沦为阶下囚,甚至连林氏都不能全身而退,竟然就被他随随便便的寄了出来!
当沈醉刚刚来得及从浴室出来,她一点也不惊讶有人这么快的找上门,只是在听到林奕岚的声音后,有少许的意外。
林奕岚在电话里的态度还算不错,彬彬有礼的请她拨冗见面,至于议题——
“沈小姐,你我之间能谈的还有谁?”林奕岚的笑声婉转妩媚,即使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美人的魅力。
沈醉挑眉,随手抽出信封里的东西,语气闲散的回道,“林小姐说的是阿铳?我以为,我们早已达成了共识。”
林奕岚冷哼一声,“你我之间的共识,显然沈小姐并没有好好遵守。既然如此,我们自然有必要重新商讨。”
“是吗?”沈醉指尖翻动,笑意涔涔。
“当然!”林奕岚有些急了,语气僵了僵,半晌才生硬的开口,“我在临江路的懋华咖啡厅,你过来,我有话说。”
沈醉听林奕岚挂断话,一哂,稍稍想了想,起身默不作声的收起东西,换衣服,拿起车钥匙出门。
直到在咖啡厅门口看到倚在车旁的林奕岚,下了自己的车再跟着她上了车,沈醉依然把这次见面定义为林大小姐突发奇想的作为。
车子往城西开去,沈醉看一眼面色紧绷的林奕岚,暗暗叹气。林奕岚对她的愤恨也好、嫉妒也好,说起来都是男人惹的祸,却连累她费心收拾,真是蓝颜祸水。
林奕岚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想来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只听她忿忿的开口,“沈醉,你到底有什么好?这么多年阿铳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就连阿染也没有逃开你的算计?”
林奕岚的怨念深深,如果说她奉父命去解决弟弟的滥桃花时,对沈醉还有一点点同情的话,在晚宴上与褚未染重逢时,就已经化作了根根利剑,恨不能将那个清丽婉约的女子射成蜂窝煤,放在火上狠狠的烧。
随后的日子里,林奕岚眼睁睁的看着弟弟对那个女人牵肠挂肚,看着褚未染对她请跟深种,看着她身边围绕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出色,心底的不甘愈发猛烈。
褚未染是她引以为憾的过去,尤其在分手后得知他的来历,更是让她深深扼腕,不止一次的幻想着如果当时自己再温柔一点,体贴一点,善解人意一点,是不是,一切会变得不同?
当上天把褚未染再次送到她面前,林奕岚几乎立刻就决定了要放手一搏。现在的她比过去更成熟、更美艳,也更有手段。只要她愿意,商场上没人能无视她的魅力,林家大小姐的裙下之臣从来都是拥挤的。
偏偏,褚未染的目光只肯在沈醉的身上停留,连过去的客套也不肯给她,完全当她是空气。林奕岚满腔的情愫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生生的压在胸口。沈醉也不再是当年好打发的小姑娘,举手投足间带着睥睨一切的自信,连笑容都看起来碍眼得很。
沈醉当然清楚林奕岚对她的敌意,闻言倒不觉得意外,淡淡一笑,“林小姐,你觉得是我算计了他,可我怎么觉得是他算计了我呢!”
“你不要捡了便宜还卖乖,如果不是你千方百计的算计,阿染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看上你一个小小的律师?”
“唔,他是什么样的人?”沈醉挑眉,透过后视镜与林奕岚凉凉对视,须臾便自己笑了。
林奕岚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恨恨的道,“你笑什么?”
沈醉直了直后背,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只不过有点可惜,替你可惜。”林奕岚神色微僵,似乎压抑着情绪,双手攥在方向盘上轻轻颤抖。沈醉见状顿了顿,待她情绪稳定了才又开口,“其实,以林小姐的品貌和家世,大可不必把那些看得太重。”
“你……知道什么!”林奕岚咬着唇,缓缓吐出这一句。没错,大多数人都以为她这个林家大小姐光鲜亮丽,在林氏身居高位,必定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殊不知她每天面对父亲的挑剔和祖父的严苛,是怎样的战战兢兢?
林家重男轻女是传统,哪怕她为了林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父亲一句话,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氏成为林奕铳的责任,从此与她再无相干。
她豁了命出去也要让自己成为林氏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就是不想有一天被父亲毫不留情的踢出去。
作为林家的女儿,一桩锦上添花的婚姻,无疑将会为她的努力加上一枚大大的砝码。所以,到底褚未染对她而言有多重要,恐怕早已超过了爱情本身的含义。
就算是这一次,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傅强要绕过林奕铳让她帮忙约见沈醉,只要想到父亲对新城的态度和两家可能的联姻,林奕岚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按照父亲的设想,一旦傅林两家联姻,林奕铳必然要回来接手林氏,那时她在林氏的位置就会变得尴尬。在没有婚姻作为助力的情况下,能否得到傅强的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当傅强的电话打过来时,林奕岚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沈醉见了林奕岚的反应也是一愣,看她的样子似乎有苦难言,心里的不满也减了几分。转眼看着窗外,发现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这是要往什么地方去?”
林奕岚瞥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不是说了有人想见你一面?怎么,这就怕了?”
沈醉打量车外的双眼眯了眯,不动声色的挑眉。林奕岚的确说了有人想见她,只是那时候她以为那个人是林奕铳,或者是林奕铳的父亲,可是林奕岚的表情却推翻了她的想法,难道那个想见她的另有其人?
“什么人要见我?”
“哼,我现在懒得说,见了面你自然知道。”林奕岚不耐烦的加大油门,沈醉只觉得后背被座椅狠狠一推,车子急速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