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个晴朗的午后，太阳热辣辣的，像个火球，这样的天气，怎么看都不像会下雨。当时建成叔顶着个白头颅，正在他家的麦场上摊麦子，一看我来了，他像见了上面来检查工作的领导，慌得停下手里的活，我……你的……嘴里呜啦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了看他摊的麦子，随口问了句，建成叔，你摊麦子啊。

建成叔脸唰地一下红了，他低下头，不说话了，闪烁不定的目光也移到了别处，他那枯草一般的白头发，却让我又一次真实地看到了他的凄苦。

我无意识的问话刺中了他的要害，心里很难受，赶紧补充道，叔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来看你家……我家的麦子早已碾完了，我……是来看看你。叔……你还好吧？

建成叔抬起头来，对我勉强笑了笑，说，大侄子，我早就想过去看你，只是我……一直忙呢……

叔。我叫了一声，却没有话说，那些话就像哽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我随手从地上抓起一个麦捆，想帮他摊麦子。建成叔一看，惊慌失措地从我手里抢下麦捆，说，这可不成，可不敢叫你干这个，听说你调到京城去当大官了，咋能叫你干这个呢。

我只好又给他解释了一下我的情况。

建成叔当然不信，他对我晦涩地笑了一下，说，你骗叔干啥，叔又不找你办事，现在的人，都顾自己呢。其实，我那天看到你回来，都看见是省城部队里的车送你回来的，他们都说送你的是出租车，我去过省城，知道那可不是出租车，你给叔装啥呢……

他还在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我的脸已经在发烫了，我无心再听他说这些，吱唔着，赶紧离开了他家的麦场。

这几年，我最怕村里的人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了，他们都认为我混出息了，有了各种各样的难事时，他们只管去找我父亲，让父亲给我施加压力。终了事办不成，就以为我在拿架子，不愿意帮他们的忙，在背后埋怨我，却从来不管我也有我的不顺和难处呢。

回到家里，我把去看建成叔的事给父母一说，他们听了都不说话。我的心里挺不是味，想着自己在外，虽不是如履薄冰，步步维艰，可也是谨小慎微。如今的社会是一个竞争非常激烈的社会，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可能透明得如同一块玻璃，谁也不知道今天对你一脸热情真诚的笑脸人，明天是不是就是把刀插进你软肋的人。一个人无论表面上多么风光，他的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艰难，何况我还真不是村里人说的那种风光的人物。

我埋着头一个劲地抽烟，父亲看我不高兴，就说，你也别往心里去，建成这样说，也是随意说的，没别的意思。

母亲也开导我说，你建成叔也不容易，儿子进了监狱，闺女又没有下落，他心里难受，说几句就说几句吧……

我对父母说，我没有怪建成叔的意思，只是我……

我没有再说下去，父母也都明白我要说啥话，父亲微微地别过了脸。不一会儿，父母便扯起了别的话题。

我却心不在焉。

父母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他们自己说着也没啥意思，就不说了。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炸雷，我们都被这声炸雷惊动了，相互看了一眼，我看到父母的眼神都很平静，父亲还淡淡地说了句，建成今天摊了麦子呢。

真是日怪了，这老天咋就死活和建成叔过不去呢。

倾刻间，暴雨降临。雨下得很猛，我们一家人站在屋檐下看着猛烈的暴雨发呆。我能想像出，此时，建成叔在他家麦场上的狼狈样子。

母亲叹了口气，说道，建成真是可怜，上辈子不知干下啥事情了，让老天把他记得这样清楚。

我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脸上还挂着对建成叔怜悯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我对母亲说，我想帮建成叔一个忙！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看着我，满眼的期待。母亲也看着我，似乎等我说话。

我说，我可以想法子给建成叔登寻人启事，帮他找找瑛子。

这回，父母没有为帮别人办事吵嘴，他们都表现出空前的兴致。父亲对我说，要是能帮这个忙，可算是办了一件大事呢。

母亲还欢喜地补充了一句，要能把瑛子找着，让她回家，可不就是帮了你建成叔的一大忙么，说不定从此以后，他的运气也就转了，以后我们摊麦就得多关注天气预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