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如儿，真的要去吗？

一架私人飞机停在亦如的面前。亦如想起，第一次见到飞机的时候，还把它比喻成了一只白色的大鸟，现在想想，还蛮好笑的。

嗯，哥哥，我要去。亦如将视线转向欧亦轩，眼里的视线坚定没有丝毫的挪移。

既然如此，我们就上飞机吧。欧亦轩知道如儿倔强起来的时候哪怕是用蛮力都不会左右于她。于是，只好牵着那双白皙的纤纤玉手，将其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之中，走进包机。

飞机开始在平稳的地面缓速滑行，逐渐的，速度增加。最后，机轮离地，机轮的摩擦力消失，飞机渐渐上仰，终于升向广阔冷寂的天空。

机舱之内，是亦如和欧亦轩沉默的声音。亦如的视线始终看向外面，沉浸在对于过去的回忆之中，脸色带着几分的凝重。淡淡的空中，有着隐约云朵的痕迹。欧亦轩将亦如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之中，闭眼假寐。俊眉轻锁，并未完全得到休息。

时间很短，亦如觉得自己的脚才踏足进机舱，下一秒，便要离开。

走出机舱，亦如仰起脸，轻闭起眼睛，感受着属于这个城市的阳光与空气。两所城市，唯一不同的，是亦如对于这里有着眷恋的味道。那是滋长在潮湿土壤深部的花根，尽管随时会有迁移的可能，但是，它残留的小许根茎，仍然会固执地停留于此，它是这样眷留于这片生长了多年的土地。

可又却很清楚，主体是必须要离开的。因为花瓣已经出现了裂痕，她脆弱的身躯无法接受日渐冷冽的气息，虽然会有雨露的滋润。但是，既已残裂，想要使其恢复原状，是根本不会可能的事情了。

如儿，她就在里面，情绪仍然很不稳定。放心，我会陪你进去。欧亦轩指着面前的别墅，这是亦如曾经住过八年的房子，它的外观，仍旧华丽而高贵，并未改变。

哥哥，那是静雅姐姐，我要一个人去见她。亦如看向欧亦轩，眼神固执坚定。她并不怕静雅姐姐会伤害自己，如同当初她肯自毁容貌一样。静雅姐姐的生命已经因为她而无法令生活回到正常人的轨道之中，一切的惩罚，都是她应该的。

如儿。欧亦轩看向亦如，眼里流露出担心。当初如若不是他即使出现，如儿的生命险些就被静雅夺走，现在，虽然静雅时常甚至不清，但是也难保证，她不会再对如儿下毒手。

少爷，您回来了。还想要说些什么，便见欧管家已经从别墅之中走了出来，恭敬地对欧亦轩倾身。因为之前来过了电话，所以他已得知亦如会一同过来的消失，眼神里，并未流露出意外。只是，他的视线并未在亦如的身上逗留，也没有与她打招呼。

欧管家过去那样疼静雅姐姐，如今把静雅姐姐害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元凶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换成脾气再好的人，也不会对其热情相待的。这点，亦如很明白。所以，她也并没有主动与欧管家打招呼，对于他来说，自己的礼貌问候只会被他当成虚伪的面具伪装罢了。

静雅姐姐呢？亦如只是直接地问道。

欧管家只是短暂地将视线停留在亦如的面前，脸色冷硬，却是依旧平稳的语气，静雅小姐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用餐，亦如小姐如果有心理准备的话，可以随我进去。欧管家的话里，似乎带有玄机。

哥哥，你在这里等我好吗？亦如看向欧亦轩，眼里带着请求。欧亦轩眼神略微挣扎片刻，便点头应允。有欧管家在旁边，他的如儿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上楼后的走廊里，安静地只能够听到亦如和欧管家两个人的脚步声音。灰色背景的柔然壁纸上面是大片的欧式经典大花与蔓藤图案。蔓藤顺着复式走廊一路蜿蜒，如同爬行的蛇类，跟随着欧管家和亦如一起，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停止。

静雅小姐就在里面。欧管家话语短暂，仿佛同亦如多说一句话，就会让他瞬间减寿十年一般。

亦如眼神黯淡些许，面对欧管家的时候，又恢复了常色。我知道了。然后，她转动门口的把手，旋转移动，门被打开，她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欧管家转身离开。

静雅姐姐，你在吗？亦如轻迈脚步，轻柔着声音问道。刚刚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分明听到有咀嚼食物的声音，但是在她踏门而入的时候，却嘎然而止。

那是一种动物大口大口吃的声音，带着空腹的饥饿，仿佛一个星期都没有进食一般。亦如记得，自己刚刚被哥哥收养的时候也常常喜欢这样吃东西。总是觉得，自己的肚子仿佛有一个空洞，不论吃多上的东西，都无法将其填满。

那个时候，欧管家由开始的耐心教育，变成了最后的无奈叹息。现在，对于自己，他恐怕只有厌恶一种情绪了吧。

静雅姐姐，你在吗？唯恐自己的声音没有被静雅姐姐听到，她将分贝生大一倍。

房间有些暗，落地的百叶窗被拉开，阳光变成一条一条横射进来，始终散开的轻盈窗帘被外面吹进的风一下一下地撩拨吹拂着，带进丝丝冷意。然后，亦如在百叶窗靠边的角落里，看到了静雅姐姐。

只是一眼，亦如原本干涸的眼睛便开始有晶莹的液体从眼角直接留下，她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地捂住，才没有让自己失声哭出声音。

白色的睡裙上面已经被手里抓着的牛扒弄得沾染上了汁液，原本垂直柔顺的长发被凌乱地卷成并不规则的弯度，那张一向柔美白皙的脸此刻变成了灰暗的肤色，眼睛下面有着重重的黑色眼圈，身体明显清瘦了一圈。

美丽的双眸里面流露出的是呆滞的神情，微微露出惊恐的色彩。手里紧紧抓着没有吃完的半块牛排，光着的双脚不安地在相互磨蹭轻动着。靠在百叶窗边上的身体有着颤微的抖动。

再也没有支撑的力气，亦如蹲下身体，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于其中，任凭自己汹涌的泪在那里发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着。

静雅姐姐，静雅姐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下来了？坐在沙发上的欧亦轩看到欧管家下楼，清寒着声音问道。

静雅小姐现在已经疯了，并不具备伤害他人的攻击力。这是两天前静雅小姐的主治医师说的。欧管家神色沉静地对欧亦轩说道。这是事实。

欧管家的话，一向可信度百分之百。如果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向敏锐的神经也不会感觉不到。于是便没有再对欧管家发脾气。

她的身体最近有没有变好一些？再问这句话的时候，欧亦轩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担忧。

如果少爷常常来看静雅小姐，我想静雅小姐会恢复得更快一些。欧管家对他说道。

过去当亦如小姐离开的时候，少爷不管情绪有没有低落，总会一个星期里有着固定的时间来到静雅小姐这里，在她的房间里呆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尽管几乎并不说话，而静雅小姐的智商也变得如同孩童一般，常常一个人拿着玩具在那里自顾自地玩着。但是只要少爷在身边，就会看到静雅小姐的脸上有着很快乐的神色。

自从老太爷去世之时将亦如小姐还活着的事实告知少爷之后，少爷便立刻飞到了有亦如小姐存在的城市。这一去，便是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时间。

你是在责备我吗？黑钻般的眼里露出寒色。

凛冽的寒气让欧管家轻轻地打了一个寒颤，于是他识趣地闭上嘴巴。心里的意思已经表达了出来，如果说的太多，反而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对于少爷和亦如小姐在一起，他已经没有了那样强烈的反对。少爷是终究是少爷，他的决定并不会因为一个下人的劝说而改变。何况他和亦如小姐的感情，他也是这几年来一直看下来的，心中自有定数。只能说，是静雅小姐命中注定，无法得到少爷的爱。但是，他还是祈愿，少爷即便和亦如小姐在一起，也不要忘记了静雅小姐，能够常常过来看她才好。

沉默的客厅之中，流动着微凉的气息。

你怎么了？疑惑的声音迟缓地在亦如头顶响起，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覆上她的发丝，一边一边地轻柔地抚摸着。

抬起头，亦如看见静雅姐姐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她拿下的手，异常苍白清瘦，上面留有一些事物的汁液，被蹭在了亦如的发上，脸颊上也带过些许。她的手，很脏。

另外的一只手，仍然死死地抓着没有吃完的半块牛排，那样地紧，如同攥着手里的宝贝一般。

是不是如儿做错了什么事？惹到你了。你告诉如儿，如儿会乖的。静雅的身体微微缩着，样子仿佛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唯恐大人会对她做出严厉的惩罚一般。

如儿？

亦如眼神一敛，带着讶异。静雅姐姐为何会称自己为如儿？看着静雅姐姐卷起的发，穿着的白色睡裙，她似乎渐渐想明一点。难道，静雅姐姐把她当成了自己？

亦如的泪迹仍未干透，她的身体还在微颤着，她的一双眼睛带着复杂的神色看向静雅姐姐。愧疚、自责、怜悯、心疼，通通出现在了她墨晶石一般的眼眸里。

静雅姐姐，对不起。亦如嗫嚅着，轻语说出这句话。心里的愧疚太重，让她没有办法清晰地说出来。

静雅眼神略微呆愣地看了看亦如，然后，露出一张如孩子般纯真的笑颜，如此纯粹干净，你肚子饿不饿，我还有剩有一块牛排，还温热的哦，是欧管家刚刚拿过来的。

她的声音微微嘶哑，柔雅的声音仿佛只是存在于过去的幻觉，竟是让亦如觉得遥远地不真实。也因此而判断出静雅姐姐的睡眠并不好。

这份情伤，竟是害得静雅姐姐如此之深。

嗯。拼命地点头，亦如鼻尖酸楚，眼泪又无法抑制地缓流而下。

于是静雅一脸开心地牵着亦如的手走到百叶窗边，将盘里的牛排用手直接拿起，一脸大方地放到亦如的手里。吃吧，很好吃的。

没有办法说出话，亦如只有将牛排一口一口地送入嘴里，喉咙仿佛被哽住，让她难以下咽。看到静雅姐姐一脸开心的样子，她便没有咀嚼地硬是送入肚里。

是不是很好吃。静雅的样子，如同迫不及待地与人分享着宝贝的东西，急切地想要知道别人的感受。

百叶窗的后的阳台下面，是一群颜色各异的大片花朵。有的艳美，有的诡暗。

花簇之中卷起了一阵小型龙卷风，风势对于那些脆弱的花瓣来说，是猛烈的打击。有的花瓣被吹落主体，由向上的风势带起，吹入房间几朵。黑色的百合花瓣带着纯粹与诡美，飘落到了静雅的凌乱的头上两朵。如同扎根，不再移动。

亦如伸出手，轻轻地将花瓣拿下，握在手心，然后身体略微前倾，摊开手心，将它们放置角落。含笑看向静雅，轻轻点头，嗯，真的很好吃。

她有些冰凉的手放在静雅的头上，五指微微分开，如同一把梳子，从头顶开始慢慢向下滑落。静雅姐姐的头发已经有些干枯，向下梳滑的时候，受到了几次的阻力。亦如的眼神划过刺痛，然后，她略带颤抖的清甜声音缓缓开口：静雅姐姐，我给你梳头，好吗？

静雅的眼睛睁得大大得看向亦如，头微微偏向一边，我叫如儿哦，静雅是谁呢？眼里出现困惑的神色，她向房间的周围环顾，似乎在企图找出这个房间里的第三个人。

亦如的眼神微顿一下，然后笑了，是呀，你叫如儿，我刚刚叫错人了。那么如儿，我给你梳头好吗？

好啊。静雅两只手快乐地拍起，露出洁白的贝齿。亦如从旁边的纸巾盒里取出两张，然后仔细地将静雅的嘴边和两只手擦净。最后，牵起她的手，引她坐到了卧室里的梳妆柜前。

拿起一把精致的梳子，亦如小心而轻缓地为她细细梳理着杂乱的头发。静雅姐姐眼带快乐地看向镜里的自己，整个人乖而安静。

知道吗？过去你也长长会为我梳理头发。你说，我的头发卷曲柔软，一定不要留短，不然，就会很难看。你说，等到你和哥哥结婚的时候，你会为我做一套很漂亮的伴娘礼服，将头发披在肩后，样子一定很漂亮。这样，就会有很多帅气的男孩子留意到我。你说，我想一只慵懒而散野的猫，等到你嫁过来的时候，可是要好好改改我的随意个性。女孩子一定要淑女，不然，长大之后就不会有男孩子喜欢娶我了。

亦如的声音很轻，也很清晰。那是过去的一段美好而快乐的回忆。很多的时候，静雅姐姐对于自己，都是细心而疼爱的。那时她的疼爱，并不比哥哥的少。只要她来到哥哥这里，总会给自己带来好多的礼物，而且，都是自己非常喜欢的。

她总会欢喜地跳到静雅姐姐的身上，环抱着静雅姐姐的脖子，对她的脸颊亲吻不停。静雅姐姐会发出轻轻的笑声，很好听。欧管家在旁边总会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是流露出几分的宠溺色彩。

是她，不懂得珍惜。亲手毁掉了这份单纯幸福的存在。她的自私，她的任性，最终将静雅姐姐闭上了这样一条极端的不归路。亦如的鼻尖，又酸楚许多。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回头。即便是回到过去，她想，那时的自己，也仍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命中注定，她是要伤害到静雅姐姐的。她所能够做的，便是将时间停止在过去，用未来的行动来一点一点补偿静雅姐姐。这是目前，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

将静雅姐姐的头发梳理好后，亦如又走到衣橱前，挑选出一套得体的衣服，用轻柔的嗓音劝说着静雅姐姐换下。静雅姐姐一直都很乖，对于亦如的行为没有做任何的挣扎。

牵起静雅的手，亦如将她领下楼，走到了客厅。

哥哥，我想把静雅姐姐带回去，照顾她。看到欧亦轩，亦如直接地说道。

如儿，你要想好。看着瑟缩在亦如身后的静雅，欧亦轩眼神微敛，声音之中带着严肃。

我想得很清楚。亦如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我想照顾她。

欧亦轩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如儿总是这样善良。如果你坚持，我也不会反对，我们明天就会离开。欧管家，你把静雅的行李简单地收拾一下。欧亦轩对欧管家吩咐道。

是，少爷。欧管家看了看亦如，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情绪，但看不出具体的色彩。然后，他对欧亦轩倾身，离开了房间。

大哥哥，我见过你。亦如身后的静雅突然伸出手指，指向欧亦轩的方向。

当然见过的，他是你的亦轩哥哥，对吧，哥哥。亦如对静雅解释道。

嗯，亦轩哥哥，如儿记得。静雅仿似想明白般，露出笑容。

如儿，她的思维这样混乱，又把自己当成了你，万一哪一天突然失控怎么办？欧亦轩看向亦如，企图最后说服她。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照顾她。哥哥，你也希望静雅姐姐能够变回正常的样子，不是吗？亦如的声音很坚定。

看了看静雅，欧亦轩如寒夜般的眼里带有几丝的复杂。冷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担忧，他曾答应过爷爷会照顾好静雅。自然，也是希望她能够变回正常的。

我陪你回房间吧。感觉到静雅姐姐受到了客厅之内微冷气息的影响，亦如声音温和地对她说道。

嗯。静雅有些呆滞的视线停留在了欧亦轩的精美冷俊的容颜片刻后，便被亦如的声音牵回。然后，她露出单纯的笑容，乖乖地跟着亦如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