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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贾迎春还清了一生孽债,一缕芳魂荡悠悠来到离恨天,见那里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心中喜欢,叹道:“若能在这里安家,便舍了贾家孙家又有何妨,强似受他们磋磨。”正在自言自语,见一位仙姑翩跹而来,端的是风流袅娜,香培玉琢。

那仙姑过来携她手笑道:“妹妹来之何速?是耐不得人间的苦楚了吗?”

贾迎春被她一语道破心事,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诉说道:“小妹在人间,虽然忝生于富贵之家,却自幼丧母,无人怜爱。唯唯诺诺活到十七岁,就被父亲草草许了人。女子身如飞蓬,遇人不淑,朝詈骂而夕楚辱,生不如死,娘家贪财,不闻不问。而今娘家破败,儿夫好一顿打骂,一纸休书休弃出门,不知道迎春的皮囊可有地方安葬呢。”越说越悲愤难鸣,泣不成声。

仙姑叹道:“妹妹,你孽债也已还清,何必哭哭啼啼,冤怨难消?瞧你来的并不甘心,绛珠妹子又苦苦留你,你回去吧。”

迎春道:“仙子是谁?绛珠妹子又是谁?”

那仙姑叹道:“痴儿,绛珠一直守护着你,你睁眼看看自然明白,去休,去休。”说罢一推迎春,迎春没站稳,扑通摔倒,口里“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只听一个极温柔的声音道:“阿弥陀佛,二姐姐可算醒了。”迎春睁开眼睛,见前边一个少女,素洁如春梅绽雪,艳丽若霞映澄江,不是黛玉又是哪个?口里呐呐道:“绛珠?”

黛玉也觉得这名字十分熟悉,因笑道:“绛珠是谁?二姐姐怎么知道的她?”

迎春看着黛玉,点头不语,喜鸾道:“二姐姐,是林姐姐救的你。”

黛玉笑道:“二姐姐你先养一会儿神,咱们就回家。”

迎春含泪道:“妹妹何苦留我?我被人休弃,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黛玉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一切问题只等姐姐将养好了再说。”

贾玢在外头留蓝狐喝茶,蓝狐哪里看得上他?不是为了讨好黛玉他才不肯屈尊来这里。

里面迎春心里似明似暗,心绪不宁,想到自己一个女子,被夫家休弃,死后也无香火继承,更加没着没落的,不知道自己将来该去哪里?

黛玉一边柔声安慰,紫鹃道:“二姑娘跟林姑娘走吧,那里住的宽敞一些,也有人照应。”

迎春点点头,贾玢之母年老多病,贾玢原来靠给宁荣两府跑腿帮闲混一口饭吃,这会子家里也没有营生,不甚宽裕,何苦拖累人家?只是林妹妹,嗳,贾家对妹妹有愧,自己有何面目去林宅叨扰呢?

林黛玉看出来迎春的犹豫,笑道:“二姐姐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名义是公侯家的千金小姐,不知道的只说都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其实还不如小门小户一家子骨肉情深呢。林黛玉住在贾家,也是尝尽了明枪暗箭。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分什么姓林姓贾?你只管来就是。”

贾迎春心灰意冷,跟着黛玉来到林家,王嬷嬷早安排了荇叶渚给她住下,这里近水,与迎春的紫菱洲有几分相似之处。迎春黯然泪下,一边感激黛玉心细如发,一边感叹自己命运坎坷。

不料那孙绍祖,却是一个贪心不足的,听说贾迎春没有死,竟然投靠了林黛玉。林黛玉不比贾玢这等穷酸饿醋,却是个有油水可挤轧的,因派家人索要贾赦所欠的五千两银子来。黛玉吩咐不予理睬,那孙绍祖虽然惧怕黛玉的公主头衔,却转念一想,林黛玉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原先不过寄居贾家,自己连贾家正经的小姐都敢欺辱,何况她一个傍人门户的亲戚?就是顶着一个公主的虚名,不过是马皇后认的一个义女而已,前天皇后一家被抓,马皇后马贵妃被废,林黛玉的靠山一个也没有了,自己就赖上她她也没辙。

孙绍祖几次催要,终于传到贾迎春耳朵里。彼时迎春已经大愈,听到这些,气得脸色惨白,道:“我父亲花了他的钱,我跟他回去,死在他家也就罢了。”

黛玉气得够呛,这个孙绍祖欺人太甚,你既然已经休了迎春,还好来讨银子,我如你所愿!想到此命人把孙绍祖叫进来。

那孙绍祖坐在花厅,见屏后影影绰绰几个女子,气焰越发嚣张,一叠声叫主人出来。

黛玉在屏后低语了几句,就从后门走了。王嬷嬷出来道:“我家姑娘是皇封的明慧公主,你一个小小的指挥,没有品级的小官,有什么资格见公主的面?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来人,掌嘴二十!”

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武艺娴熟,性情暴戾,哪里把这几个婆子放在眼里?早三拳两脚把几个婆子打跑。他早听说林黛玉是一个出了名儿的美人,心痒难耐,就要闯入屏风后面。

只见一个极老的驼背老婆子从屏风后面出来,被孙绍祖撞得脚步趔趄,扶着屏风好容易才站稳,摇头晃脑问道:“是谁走路不带眼睛?把我老人家撞死了,你急着去当孝子呀?”

孙绍祖火冒三丈,一把揪住老婆婆,举拳就要打,那婆婆被他揪得咳嗽起来,唾沫星子喷得孙绍祖一头一脸。

孙绍祖正要打她,老婆婆从嘴里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笑道:“老人家嘴馋,吃多了荔枝,上火了,不然也不会咳嗽。这个就赏给你吃吧。”

说着,把带着涎水的荔枝塞进孙绍祖嘴里,老婆婆老态龙钟,笨手笨脚,孙绍祖竟然没有躲开。气得他慌忙往外吐,却被老婆婆拍胸捶背一张嘴囫囵咽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孙绍祖抬腿朝老婆婆窝心就是一脚,心想一个糟婆子,这下子不死也要你半条命。谁知道老婆婆阴森森一声怪笑,眼露精光,掌心血红,带着腥风扇过来。

孙绍祖知道老婆婆不可小瞧,慌忙要躲,却被地上的荔枝核子跐滑了脚,扑通跌爬在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赶忙去搀他起来,嘴里念叨着:“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家有儿子,都是平头正脸相貌堂堂的,要是认了你这混账东西做儿子,我儿子也没脸见人了。”

孙绍祖丢了丑,气得发狂,偏听得屏风后有人扑哧笑了,正是迎春的声音。原来迎春每次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避之唯恐不及,今儿见孙绍祖丢脸,一则解气,二则场面实在滑稽可笑。

这笑声恰似火上浇油,孙绍祖也不顾的和老婆婆理论,径直闯到屏风后头去抓迎春。迎春见了这个凶神恶煞,吓得浑身颤抖。老婆婆一把按住孙绍祖,笑道:“我不收你作儿子,你只给她磕几个头就是了。”

孙绍祖被老婆婆捏得骨软筋麻,知道遇见了高人。他本是泼皮无赖,能屈能伸的,乖乖的磕了几个头,下人过来,打够了二十掌,才放他走了。

众人哈哈大笑,原来老婆婆是蓝狐所扮,王嬷嬷笑道:“二姑娘,这下子出了气了没有?”

迎春笑道:“只怕他告咱们。”

黛玉见孙绍祖走了,方过来道:“等他来告?咱们已经把他告下了。”

迎春道:“咱们告什么?是咱们欠孙家的钱。”

黛玉被她气笑了,道:“你真真活该叫人家欺负,那五千两银子是大舅舅所欠,可是你的嫁妆呢?你的陪房呢?怎么不和他要回来?”

孙绍祖一回家,便有顺天府尹派人去他家索回贾赦的欠条,迎春的嫁妆,还有几房家人,贾迎春给孙绍祖五千两银子。

孙绍祖得意洋洋点着银票,顺天府说孙绍祖在明慧公主府里撒泼,以大不敬要抓他坐牢。孙绍祖后悔莫及,那五千两还不够贿赂顺天府的,一文钱没得到,倒搭进去一千两银子。

顺天府恭恭敬敬派人把东西送还给迎春,又把那五千两银票还给黛玉,黛玉推让不收,顺天府的人道:“孙绍祖折腾贾姑娘也够受了,这银子不能给他。”

黛玉转交给贾迎春,迎春是个怯懦之人,推了几回就红了脸,只得收下。

蓝狐觉得不该白白丢失五千两银子,要教训孙绍祖,黛玉懒洋洋地说:“你闲着手痒活动活动也罢。我和孙家的对弈却是赢了。我早看孙绍祖不是东西,他的家产尽在大同,现在早被林家吃下了,资产不止五十万呢。再说那五千两是给了二姐姐,又没有留给他。”

蓝狐闲得发闷,到底去了一趟孙家,孙绍祖莫名其妙得了一场大病,浑身无力,兵部的缺没有补上,家产已经耗尽。

黛玉劝迎春把王柱儿等不服使唤的打发了,只留绣橘等人伺候。迎春不解其意,黛玉笑道:“二姐姐,虽然是别人欺负你,到底是你也忒软弱了。在贾家的时候,大太太不甚疼你,老太太也对你不留心,谁又被人珍爱过?三妹妹四妹妹莫不是如此。可是总不能连自己屋里的奴才也敢在你跟前大呼小叫的吧?皆因你太省事了,才更加不省事。以后你自己也想一想。”

绣橘笑道:“林姑娘说的何尝不是?我们姑娘的性子是该改一改了,要是换林姑娘是我们姑娘的性子,这会子早被贾家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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