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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惜春来到林家,陈姨妈很快就喜欢上了她,听说她为抗婚差点送命,心里万分怜惜。莎里古真喜欢佛法,和惜春更是一拍即合,两个人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倒把黛玉和姨妈撇在一边。

莎里古真道:“我们那里有许多活佛,你不可不去拜访。”

黛玉笑道:“她小小年纪,已经厌世,哪里搁得住二嫂子这般撺掇?这回不出家也要出家了。”

莎里古真笑道:“不要叫我二嫂,叫我姐姐。四妹妹出家不出家随自己的心罢了,又不是我撺掇的,我自己都没有出家呢。妈,咱们回北国,带着四妹妹吧?”

陈姨妈道:“这个要问一问贾家才行。”

派人回贾家一问,贾母不说话,只看贾珍尤氏的主意,贾珍道:“妹妹性子孤僻,在家里迟早出事故,反装出幌子惹人讪笑。叫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陈姑妈是帝王家,也好给妹妹找一个高贵的亲事。”

尤氏正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只是怕人家说她不贤容不得小姑子,所以不敢说。听她亲哥哥如此说了,慌不迭的连连点头。

贾母听他说的有理,笑道:“你回去和姑奶奶说,四丫头到亲戚家住住也好,只是太给姑奶奶添麻烦了。她的亲事就一并拜托她姑妈操心。”

送走陈姨妈一家人,黛玉忽然感到十分凄凉,人家都是一大家子人,自己守着一个大宅子,孤孤单单。

王嬷嬷劝道:“姑娘不必难过,咱们还有的忙呢,那些生意姑娘也要精心打理。又该换季了,姑娘也要做几身夏装了。”

黛玉笑道:“罢了,又不缺衣服穿,做那么多也是白放在箱子里,损耗物力。原先买这宅子,也是图它精致小巧,现在一个人住着,还是太空旷了。王嬷嬷,咱们再换一个小宅子如何?”

王嬷嬷笑道:“姑娘生来尊贵,再小就看着不像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报:“西门外花匠方椿送来许多花木,说是一位姓蓝的公子吩咐送来的。”

王嬷嬷没有回苏州,只听人说少爷是个假的,对蓝狐的事知之不详,不免问东问西。黛玉因吩咐红菱在廊下接见花匠,自己和王嬷嬷躲在屋里听他说什么。

那方椿见一位姑娘穿金戴银绫罗裹身,便知这是一位有身份的大丫头,忙垂手侍立。红菱道:“是什么样的人叫你来送花?都是些什么花?”

方椿笑道:“这位爷自称姓蓝,与府上有亲。穿一身蓝色衣裳,器宇不凡的。这里头有小人处有的各种奇花异草,也有小人从未见过的,是那位蓝爷从别处寻来托小的一并送来的。这是花的名字数量,请姑娘过目。”

红菱对蓝狐和黛玉之事也不甚清楚,把花单交给春纤,春纤进去交给黛玉,黛玉一看,都是《百花真经》上提到而自己园子里所没有的花草,还明明白白画了图,叫人依图种植。心里明白蓝狐的用意。吩咐春纤两句。

春纤出来,道:“辛苦你了,到门上领五两银子去吧。”

方椿道:“蓝爷已经给过钱了,不但花钱,连运费,工钱也赏了,还叫小人把花种好再走。”

春纤道:“王嬷嬷会带你去种花,你种罢了花到门上领银子,是给你的赏银。你回去和那位蓝爷说,这些买花的事不用他再操心了,前儿托他之事要紧着去办,切勿在京城淹留蹉跎。”

那方椿白得了白花花五两银子,如何不喜?高高兴兴带人种花去了。

黛玉闲来无事,便带着丫头侍弄药草,练功炼药,偶尔水溶兄妹前来拜访,吃茶闲谈,倒也自在。不想五月间,宫里忽然传出太后懿旨,宣黛玉进宫。

黛玉心里没底,不知道所为何事,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不曾作奸犯科,只要见机行事,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稍加梳洗,带着紫鹃前往。

小轿进宫门也没有停留,径直来到慈宁宫外。紫鹃上前搀下黛玉,只见一位昭容打扮的女子迎了出来,拉着手笑道:“这位就是林姑娘吧,太后娘娘有请。”

黛玉见她携着自己的手,知道不必拜见,便和她一同进殿。拜过太后,太后吩咐她坐在自己身边,黛玉一眼看见褪光黑漆的桌子上摆着那尊金莲座儿的白玉佛。心里便知道自己被召见定与这佛像有关了。

太后含笑问道:“你可是林如海和贾敏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黛玉道:“回太后娘娘,民女林黛玉,十五岁了。”

太后道:“当日你父亲少年登科,风流倜傥,又娶得如花美眷,真是羡慕煞天下人了,怎奈天妒英才,文章憎命,竟然早早的去了。听元妃说,你住在荣国府?”

黛玉笑道:“民女原是住在那里的,现在已经搬出来了。”

太后道:“原来如此。二十年前,先太皇太后薨了,我曾经带发静修三年,为太皇太后祈福,就是你母亲陪了我三年。后来皇上登基,我便把自己供奉了三年的白玉佛送给你母亲留作念想。时光荏苒,那些往事统统忘记了,今日见到旧物,忽然想起你母亲来。她身体单薄,温柔可人,在我身边兢兢业业,我也没什么好处给她。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黛玉道:“民女祖上也留下些许东西,倒也不缺吃穿用度的。太后娘娘费心了。”

正说着闲话,忽见宫女报,北静王水溶求见,太后笑道:“这孩子总也不来,今儿怎么想起我老婆子了?叫他进来吧。”

原来水溶听说黛玉无故被宣进宫,不知道是福是祸,忙跟了过来。进来给皇祖母行礼问安,见黛玉好好的坐着,一颗心才放下一半。

许昭容听说过水溶求婚之事,忙附在太后耳边悄悄告诉她。太后恍然大悟,笑道:“怪不得来看我,原来另有所图,活该在人家跟前碰一鼻子灰!”

因仔细端详黛玉,见此女高雅大方,心里也喜欢,便留下水溶和黛玉吃饭,吩咐叫皇后过来作陪,又因黛玉是元妃的表妹,吩咐叫元妃也过来。

贾元春自进宫以来,小心谨慎,宽厚待人,对太后百般奉承,对别的妃嫔克己宽让,对身边的宫女太监多施恩惠,是以宫中上上下下无不喜欢。今日和马淑妃李贵人同时身怀龙种,不免起了争荣夸耀之心,皇上已有几个公主,唯独没有皇子。元春日夜求佛,祈盼天赐麟儿,让自己独占鳌头。

那李贵人原本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偶然被皇上宠幸,被封为贵人。她出身低微,即便生下皇子也无权抚养。而马淑妃则是马皇后的妹子,皇上的心肝,她若是生下皇子,马氏姊妹在宫里可就更加气势了。

此次太后寿辰,元妃苦于无合适的寿礼,母亲带来的东西皆不合她意,前天母亲送来一尊金莲花座白玉佛,元春紧皱的眉头终于展开,忙问哪里得来的?王夫人撒谎道是宝玉媳妇薛宝钗的陪嫁。幸亏元春反复玩看,在底座上发现一个小小的林字。太后问起来,自己不敢隐瞒,只说林家表妹住在贾家,玉佛是表妹献给祖母的,方混了过去。不然依母亲的话,说是薛家的东西,岂不是叫太后拿住把柄?

这会听说太后召见林黛玉,元春心里忐忑不安,听说林家表妹和贾家闹翻了,这尊玉佛别是另有说法吧?万一林黛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自己苦心经营的局面就毁之一旦了。

元春心情复杂来到慈宁宫,见太后皇后都在,看起来和颜悦色的,方暗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太后道:“元妃你陪着你妹妹坐下,姐妹多日不见了吧?你祖母姑妈都是那样百伶百俐的人,你却好似一个没嘴儿的葫芦一样,老实木讷,到底是随了谁了?”

自从元妃有孕,马皇后早就坐立不安了,派人把元妃的家事打听地一清二楚。听到这儿,抿嘴笑道:“母后有所不知,元妃的母亲王淑人最是个外表木讷心里做事的人,元妃妹妹自然随其母亲了。这位林姑娘因为聪明伶俐,和王淑人不是一路人,王淑人不喜欢,就毁弃婚约,诽谤孤女,差点儿要了林姑娘的小命呢!”

太后闻言皱起眉头,不悦地问道:“元妃,你说说怎么回事?”

贾元春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皇后娘娘盯上了自己,躲是躲不过去的。连忙跪下来说:“臣妾入宫十几年,除了四年前奉旨省亲,再没有回过娘家,那些事臣妾实在是不知道。臣妾只知道林妹妹来家居住,祖母进宫探视时也曾说起有意将林妹妹许给臣弟,因彼时他们年幼,并未作数。至于婚约一事,臣妾未曾听说,不知真假,不敢妄言。后来祖母和母亲说林妹妹性情孤僻,不堪做亲,给臣弟定下别的姑娘,曾来臣妾处讨旨赐婚,是臣妾不愿意家里借皇家气派张扬,没有下旨。太后明鉴。”

皇后冷笑道:“元妃妹妹推得好干净,你们贾家和林家定的婚约,媒人便是咱们已故的皇兄先北静王,这须不是哀家捏造的!林如海去世,因膝下仅此一女,你们家是她的外家,又是终身之所,便将家产尽数托付。你贾家既然嫌她不堪主中馈,为什么要昧下她的家产?林姑娘举目无亲,没人做主,被你们逼得差点送命。咱们家聆音郡主冒冒失失给人家做主,被你的好弟妹一把火烧了证据,这才放林姑娘自由的。母后可还记得前些时来了一个北国的陈王妃来拜访?那就是林姑娘的姨妈。还是那位陈少王爷亲自上府讨要,贾家怕事情闹大不好收拾,才不得已还了财物。元妃妹妹,这一桩桩一件件,传的沸沸扬扬市井皆知,怎么妹妹你竟然不知道?”

贾元春暗自埋怨母亲做事糊涂,而今拖累自己,如今后宫三人有孕,李贵人出身低贱,生了孩子也要交给皇后,更别说马淑妃是皇后的妹子。唯一碍眼的只有自己,看来皇后不会让自己轻轻松松保胎的。

元妃仗着自己怀着龙种,笑道:“娘娘统管六宫,自然耳目聪明,大小事物都在掌握。臣妾天天闷在凤藻宫保胎,外头的风风雨雨真的不知道。”

太后皱眉,见元妃还跪在地上,深怕她动了胎气,忙命她起来。回头看向皇后,问道:“你身在宫廷,外头的事怎么知道的?”

皇后知道太后怪自己收集宫外的小道消息,她胸有成竹,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四处布置眼线之事,笑道:“母后,那一天溶儿向皇上求林姑娘为妻,皇上找来贾太君商议,被林姑娘知道后上了一道陈情书拒婚。后来溶儿和皇上说起贾府种种劣迹,我就在旁边坐着,都听见了。当时看着元妃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可是今儿见到林姑娘,这么乖巧懂事,不由人不心疼,这么好的孩子,他们怎么狠得下心?”

太后见水溶黛玉在一旁不语,想必皇后所说不假。有心惩罚元妃,怜她怀着皇家骨血,道:“元妃,哀家知道你一向谨慎恭肃,家里的事你多半不知。你父亲也是品格端方的老实人,你要劝他约束家人,不要恣意妄为,有负圣恩。”

元妃低头谢恩,回到凤藻宫,一颗心犹狂跳不止。自己安分守己,小心巴结,方有今日。平日自己在宫里不显山不露水,倒也没有多少仇家,而今孕育龙种,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皇后也一反常态,不再放过自己,几次三番给自己使绊子。不过,只要自己顺利产下皇子,到时候母凭子贵,自己可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还有那个林黛玉,真是个狐媚子,皇后陷害自己,她作为当事人,只要开口为自己说一句话,自己也不至于如此难堪。作为亲戚也不知道帮自家姐妹,真如母亲说的小肚鸡肠,幸亏宝玉没有娶她。

太后挥手叫皇后也回去。长叹一声说:“不是我包庇元妃,你们也知道,皇家子嗣不盛。再说,那个皇后忒咄咄逼人了,和她妹子独霸后宫。元妃还稍稍平和一些,她受我抬举,皇后是冲我来的。”

看着白玉佛,太后笑道:“一晃二十年,金座儿白玉佛又回到宫里了,林姑娘,你陪哀家住几天,可使得吗?”

黛玉没有说话,水溶笑道:“皇祖母,宫里人多口杂,钩心斗角的,林姑娘没的受委屈。皇祖母想她了,再宣入宫就是,何必非要留她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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