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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叙旧已毕,陈姨妈道:“今儿前来,一是给母亲问安,二是为了甥女黛玉的事,贾府欺负孤女,悔婚昧财,于心何忍?星儿原打算把证据交给皇上,被我给拦下了。依着我,都是骨肉至亲,何必闹到公堂上?母亲不如叫他们把东西还给玉儿,大家留着脸面。”

贾母沉下脸道:“燕儿,你怎么偏听偏信,只听林丫头一面之词?你敏妹妹走的早,林家人早对她家的东西虎视眈眈了,还不知道怎么对待林丫头呢。是我念她是你妹妹的骨血,怜她年幼失怙,才把她接来百般疼爱。什么婚约,什么昧了她的银子?那林丫头惯会仿人笔迹,都是她伪造的。不说别的,我家里现就有两套证据,都是她自己写的,你见到的那一份也是如法炮制,燕儿,你不要上当。”

陈星云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外祖母果然能说会道,林妹妹要是不会仿人笔迹,怎么能保住林姨父的遗书?你们又怎么肯放她离开?不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骗你们这些肉眼凡胎自然容易,可是当今圣上是分辨笔迹的好手,等林妹妹把证据交上去,到时候就不是还钱那么简单的事了,恐怕荣国府的功勋,两位舅舅的官爵,元妃姐姐的地位……这一切都会动摇吧?这些时候你们贾府的动静也瞒不了我,二舅母,你手里现有妹妹的五十万两银子,虽然花了妹妹五十万,还有甄府的五十万两银子顶着呢。外祖母你手里也有林姨父存的十万两。林妹妹的嫁妆箱子都是奇珍异宝,你们没舍得卖,就在缀锦阁的库房里。还有贾琏变卖林家古董宝贝的二十万,大舅舅得了五万,贾琏私吞了十五万。这些银子你们府中现在就有,为什么不还?是不是非得圣旨下了,家被抄了才能还?”

贾母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儿媳妇竟瞒着自己攒下这么多私房,可恨自己贪心不足,惦记着薛家那一点东西,若是依着婚约,给两个玉儿成了亲,这会子自己就是花着林丫头的钱,谁又能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真真自己是个老糊涂。

王夫人满脸堆笑道:“外甥不知道远近,咱们是姑舅亲,是正正经经的亲戚,你和林丫头只不过是两姨亲,何必胳膊肘向外拐呢?”

陈星云一对笑眼直盯着王夫人,盯得她心里发毛。陈星云笑道:“二舅母果然知道远近,不过当日我林妹妹和你家也是正正经经的姑舅亲,你薛家甥女和你家是外四路的两姨亲,却怎么不见二舅母向着林妹妹,倒是胳膊肘向外拐,处处偏袒你的薛家亲戚?”

王夫人张口结舌,林黛玉笑嘻嘻道:“还有一样,你们虽然把探春丫头舍了出去,不知道当时给我和聆音郡主吃消香殒玉丸的不是贾探春,而是你们家的薛宝钗。要不是她制住了聆音郡主,钦犯水湄岂能逍遥法外?林黛玉念着旧情,故没有和人说,不知道这事说出来,一个勾结南王府的罪名,一个谋害聆音郡主的罪名,你们贾家如何摘得清?”

薛宝钗脸色煞白,贾宝玉跪下道:“老太太,老爷,太太,这时候了,你们还只犹豫什么?原先说没钱还不起妹妹,现在既然太太屋里有,何不还给妹妹,咱们也得个平安?”

贾政是个不知道贪钱爱面子迂腐的人,听说王夫人那里藏着钱,命人找出来还给林黛玉。贾母和王夫人虽然舍不得,也怕陈星云不知好歹给捅到皇上那里,惹下大祸。因此就由着贾政贾宝玉父子折腾。贾赦和贾琏无奈也交出银子,贾母唉声叹气百般不情愿地交出林如海的存银。

黛玉一一过目,然后教王熙凤算算自己这几年花了多少钱。贾母道:“一个女孩子,能花几个钱?不要算了。”

黛玉笑道:“还是算清的好,老太太这时候高兴,大方不要我给,过后后悔,又该心疼了,倒不如算清的好。我一个月月钱二两,连上丫头婆子的月钱一共再一两,加上官中的费用翻一倍,每月六两,一年十二个月,是七十二两,我五岁时候过来,到如今正好十年,共用了贾家七百多两银子,我也不耐烦小家子气争论,就给老太太一个整数一千两。”

雪雁已经拿出一千两的银票交给贾母,鸳鸯接过来收好。贾母知道黛玉已经再不会回头的,只好送她们出府,陈姨妈回头给她磕了一个头,泣道:“贾家对外早就说我是死了的,女儿给母亲磕了这个头,就不再回来了。母亲多多保重身体。”

贾母拉着手道:“燕儿,你虽然不是我生的,从小也和敏儿一样娇生惯养,你生母李姨娘的牌位也在铁槛寺受着香火。我就有一百个不是,也有一日的好,没事回来看看,也是咱们母女一场。”

陈姨妈含泪告别,陈星云和林黛玉在后面跟着,后头雪雁拿着装银票的小匣子,小厮抬着黛玉的几箱子物品。

王夫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机攒下的家底就这么被林黛玉拿了去,贾府还欠着国库的亏空,这一回是真的没钱可还了。一时气极攻心,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宝玉和宝钗一边一个扶住了她,贾母又是痛又是恨,要不是这个愚妇死活看不上黛玉,自己何苦惹了这么多麻烦?心烦意乱,也不愿意多问,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贾政气得一跺脚,长叹一声,命人去请太医,太医诊了脉,开了药方,丫头去煎药不提。

贾宝玉和薛宝钗两个一直守着王夫人,只见薛姨妈又来问薛蟠的事,唠唠叨叨说个不停。薛宝钗道:“妈不要担心,上次蒙南府把哥哥放了,你可要看紧了他,再不要放他出去,以防别人看见了。官府找不到人也没办法,只能用夏金桂抵罪。这会子贾府也是鸡飞狗跳,乱得不可开交,妈先回去吧。”

薛姨妈哭道:“咱们家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你婆婆还收着我一万两银子呢。”

薛宝钗苦笑道:“妈还想那些有什么用?钱给了她,怎么能要回来?实在没有钱,女儿这儿有一百两银子妈妈先用着。瞧着罢,等下子还亏空这府里还要卖地呢,弄不好,这里和咱们家就一样了。兴一个家很难,败起来就这么容易。”

王夫人早醒了过来,听薛宝钗母女在外面说话,心里更加窝火,要不是因为她们,自己正心安理得享用着林丫头的好东西呢,这会子倒像是贾家亏待了她们了?看看宝玉坐在床前,呆若木鸡,没有了往日的风采。自己一心要给他最好的,叫他享受荣华富贵,一辈子不知道忧愁。可是如今,留给宝玉的竟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大厦,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宝玉正发愣,见玉钏端着一碗药进来,忙接过来要亲自喂母亲吃药。薛宝钗和薛姨妈也进来了。宝钗见宝玉端着要,笑着接过来道:“你毛手毛脚的,小心砸了碗,让我来伺候太太。”

王夫人哼了一声,道:“你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子出身,怎么和爷们说话也是‘你,你’的?还笑话自己的爷们毛手毛脚?他再毛手毛脚,也是你头上的天!他把碗砸了,也轮不到你数落她。”

薛宝钗脸一红,泪珠儿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到底没敢掉下来。忙哽咽着嗓子说了一声“是”,把药碗还给宝玉,自己垂手站在一边侍立。

薛姨妈见王夫人当着自己给宝钗没脸,显然是给自己难堪,心里更加悲苦。蟠儿上次被南安王抓住,亏得宝钗救她哥哥出来,这会子躲在家里不敢露面。宝钗艳若桃李,攀什么样的人家不行?偏自己糊涂将女儿许给死脑筋的贾宝玉!不但受贾宝玉冷落,连自己姐姐也翻脸不认人,平白无故给钗儿脸子。

可是女儿在人家屋檐下,薛姨妈忍气赔着笑脸道:“姐姐不要难过,这几天府上被林丫头闹得不安生。林丫头太不懂事,眼里只有她那一点东西,一点不念姐姐对她的养育之恩。这样的小人不理也罢,咱们家有贵妃娘娘,有姐夫在朝为官,有我的贤婿,何愁家业不重新兴旺?不是我当着姐姐的面夸口,宝玉若是参加科举,给姐姐挣个诰命指日可待,就是我的钗儿也是个有福的,能跟着沾光尊荣尊荣。”

王夫人给她说的心情稍稍好转,看宝钗平白受了气,只红着脸,依旧不改端庄的模样。心里爱惜她为人,笑道:“都是那狐媚子气的我,白叫你受了一顿气。今儿你有了喜,可要好好养着,为咱们家延续香火。你现在身子不便,就让袭人多伺候宝玉,以后有赵姨娘的,就有袭人的。那孩子心眼还老实,不是那种妖妖乔乔的人。”

薛宝钗笑道:“太太说的极是,今儿我就给袭人收拾屋子,给她开脸。”

薛姨妈听闻女儿有喜,心里总算有了安慰。听见安排袭人侍寝,不由得担心的看看女儿。薛宝钗依旧是不动声色,看不出欢喜还是伤心,待宝玉服侍王夫人吃了药,才陪薛姨妈出去。

薛宝钗吩咐人给花袭人收拾屋子。袭人终于修成了正果,喜不自禁,过来给老太太贾政和王夫人磕了头,回来又给宝玉和宝钗磕头,宝钗道:“你是伺候爷好几年的老人了,爷的脾气你也摸得清楚,别惹二爷生气,好好安分守己伺候二爷。从今以后你们过了明路,什么事都光明正大的做,不要狐媚魇道鬼鬼祟祟,叫丫头们瞧不起!”

袭人被她一番话羞得脸红脖子粗,低头不敢说话。宝玉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原本还有对黛玉的愧疚之情撑着,要还清欠妹妹的债。如今债也清了,情也断了,连见林妹妹一面都是不可能的了,别说见不着,即便见着又当如何?

看看薛宝钗勉强做出大方的样子,却掩饰不住一股浓浓的醋意。袭人含羞带臊,眼角眉梢尽是得意洋洋。宝玉长叹一声,越发厌恶自己身在泥潭,污秽不堪,渐渐起了厌世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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