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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多谢姑娘栽培

芣苡垂着眼睫,私语一般低声轻喃,“知道吗,每日用蜜膏浸泡过的手,香滑而柔软,抚摸在脚背和脚趾上,一寸寸将其熨帖得通透。自打进府,他总是夸我的手指生得漂亮,最合他的意。”

芣苡说罢,将一双手搭在纯雪绸帛上,十指舒展,宛若绽放的玉兰花。

韶光注视着她的手指,镶金嵌玉的戒指和套环,佩戴得满满,然后想着这双手伸进盛满热水的铜盆的样子。盆里,还放着一双皮肤褶皱萎缩的脚,可能脚指甲都是黑的,脚骨畸形,脚跟上的皮皲裂得如同一张张咧开的小嘴。

短短的几个月,从府里最末等的妾室,一跃成为当家夫人。赵福全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能得他的宠爱,岂是这些小伎俩就能过关?她在那深深的府宅大院里,又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血雨腥风。

“我该跟你道声‘恭喜’……常言‘一人升迁,封妻荫子’,想来如今你也不差的吧。”

芣苡闻言,扯唇淡淡地笑,“可不是嘛,自从接到任命,几日来府苑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这还不算赏赐和贺礼。只是,钟司衣已经不在宫里了……再怎样风光的场面,她都看不到了……”

看似平息的怨恨,却早已在心里结成了死扣。悄无声息。

韶光抬眼时,恰好看到她脸上那一抹来不及掩藏的哀恸和悲凉,不禁就想起前不久在福应禅院的祈福之行。那时,太后布的通天棋局,算计着兵权、算计着子嗣、算计着凤位,不想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然而,盘上的很多棋子却都成了牺牲品,像被羁留在福应禅院里的宫人,还有那些被直接驱逐、永不录用的女官,譬如钟漪兰……

当初是钟司衣将芣苡下嫁给宦官,用剥离出宫,来惩罚她的吃里爬外。现在芣苡回来了,摇身一变成为三品总管夫人,而一度覆雨翻云的司衣房掌首,却已经被驱赶离开。

造化弄人。可这样回宫的女子,已懂得内敛和谦卑,学会了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不像当初那个小小的内局典衣,既无家世背景,又无人脉,只知颐指气使,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升迁。

“会不会后悔呢……”

若不是当初妄图取而代之,她还会是司衣房里嚣张跋扈的女官,被钟漪兰纵容着、管护着,荣享权势,即便后来出了宫,如果能够安于室的话,或许就会做个富贵娘子,在赵福全的庇护下,一世衣食无忧。

重回宫闱,意味着再度卷入斗争和绞杀,也代表着,她要披荆斩棘,走过那些常人难以承受和估量的路。而将来的路还很长,很有可能有来无回,一个不慎,更可能成为某人某事的牺牲品。

芣苡猛然抬眸,刹那间,眼底有无数的情绪呼啸而过,须臾,却是轻笑着摇头,再摇头,“我不甘心被摆布,所以拼了命地往上爬,然而高位者只一摆手,就轻而易举地将我打回原形,任我再怎么屈辱难受,也没人会给予半分怜惜同情。当时我就明白,想要出人头地,想要生杀予夺,就必须杀出一条血路,凌驾于他人之上……只是韶姑娘,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有时会想,如果过去的某一环发生点滴变化,现在的自己,就会是另一个模样……”

韶光看着她,一贯清冷的眸里,涌出淡淡的无奈和苍凉。

或许,即便当初她吃里爬外,可对钟漪兰,也是像对待长姐一般崇敬和仰慕的。只不过,当最初的依赖被野心一点点吞噬,背叛,便成了最终的发泄和宿命。

“无论是卑贱的奴婢,还是尊贵的妃嫔,一旦身处在这高高宫墙后,就再也容不下许多感情与真心。”韶光抚着她的手腕,冰凉的指间,传递着寒沁的温度,“既然已经在这里,是否值得、会不会后悔,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走下去,如何走下去。”

林间的风停了,一瞬间落英缤纷,花瓣如雨。在那一片残叶落地之前,韶光拂了拂裙摆,踏着满地香尘折身而去。

“韶姑娘!”

这时,芣苡忽然在后面叫住她。

韶光顿住脚步,保持着背对芣苡的姿势,而就在离她不远的那株梅树下,一袭洒金百蝶绢裙的女子,面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双挽手,恭然敛身,执宫中最高规格礼。

“没有成为姑娘的对立,何其庆幸。奴婢……多谢姑娘栽培。”

按照宫中规矩,在立冬之前,内局就要将各类品服和器物制备好,以作换季之用,各处均要配合。因着司衣房已无掌事,几位典籍女官就成了暂代,互相帮衬着,只求不耽误活计。

等到初十这日,司衣房负责的大部分冬服已经赶制了出来。忙碌了整宿的宫人们纷纷回去休息,由另一些宫人替换着继续筹备。而几位女官却未歇,监督着宫婢们将图描画出来,趁着蒙蒙亮的晨曦之色,各自领着宫人送去其他几房。

此时此刻,司宝房里的宫人也正在绣堂里忙碌,女史玉兰吩咐宫人将采买回来的漆雕和金银模具分类,转过身,又瞧见一对宫人捧着托盘走来,都是宫廷织造用的丝线和图籍,用来辅助做首饰花丝工艺。

为首之人是掌衣青梅,算是新晋。现在司衣钟漪兰不在了,内局对司衣房掌首之职暂时没有新的任命,不知是重新选任还是从现有女官中选拔出一个,当值的桃枝和锦瑟因此都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青梅品阶仅次于两人,也很有可能跟着升迁。

玉兰放下手中活计,笑意轻盈地迎上前来,“让掌衣亲自来送,真是折杀奴婢了!”说罢,吩咐宫人将东西搬进去,然后即刻命人奉茶。

“待奴婢等制备好,就立即遣人将配套的宝器拿过去,还要请青梅掌衣您多费神。”

青梅温言道:“都是分内事,太客气了。”

玉兰感激地敛身。

“韶姑娘在吗?”

玉兰往里面张望了一圈,并没见到那抹身影,于是摇头,“大抵是跟着余司宝去东宫那边了。最近因着芸妃娘娘要入主雏鸾殿,里里外外需要我们张罗和替换的东西很多。几位女官实在有些分身无暇。”

青梅点点头,客气地托她代为问好。

此刻,巳时刚到。

因着天气的缘故,风越来越寒,阳光晒着脸皮,也是一阵热一阵冷。司宝房的宫人带着新锻造的宝器,在宫城内小心翼翼地走着,偶尔轻声细语,不敢过于喧哗。

东宫的雏鸾殿前,有一条宽阔的石子道,转个弯,是瑶雪亭。亭外的几道曲径首尾相连,雕栏玉砌,流觞曲水,围拢出一处仿造江南风韵建造而成的廊阁。廊阁四周有桥,桥面上一脉徐徐微风,桥下是一湖粼粼水色,还未封冻,仍保持着流动。

“早前的天还暖着,想不到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冷。”

“马上都要立冬了,天气自是一日寒过一日。所谓立冬分为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比起外面,宫城里反倒还要冷一些。”

“难怪早在换季之前,司衣房那边就赶着将披帛和挂缎制好。”

跟来的有些是新晋宫婢,并没有穿新制的冬服,素衣单裙,风一过就要裹紧领口,颇有些瑟瑟之意。同行的老人则低声轻语,年纪尚轻的宫婢一一听着,听得很认真。

韶光耳闻后面传来的几句轻语,不禁有些莞尔。

彼时进宫,年幼天真,懵懂而充满敬畏之心,也有年纪稍长的宫人这般谆谆教诲,自己略有错漏,即像孩子般委屈羞怯。

那时候不求品阶升迁,也不计较功过得失,女孩儿家的一点儿小心思,纯粹得不染纤尘。

韶光想到此,抬眸望向走在前面的女官:一双纯银丝的绣履,随着步履翩跹,宫裙也随之摇曳生姿,带着几分盎然自得。

“余司宝的心情很好。”

“听说了吗?芣苡回宫了。”

余西子说罢,略微缓了脚步,而后侧眸,韶光即刻会意地走上前来。

这是司宝房的掌首,尚服局的正五品女官,今日穿的是一袭珍珠白湖襦裙,外面套着湖蓝水色纱,带出婉约端庄之美。高绾的发髻,斜插着一支金嵌蓝宝石簪,额间佩戴的是银镀金串珍珠流苏,一张皎若满月的面庞,眉梢微挑,唇角扬笑。

“掌首说的是……之前曾任职司衣房典衣的女官?”

两人此刻保持着并行,不疾不缓的步速,明媚的阳光在后面投射出两道窈窕的剪影,交相辉映,极是相配。

“你在司衣房待过不短时日,对她知道多少?”

韶光轻声道:“奴婢只知道她是市井出身,家中并不体面。若论身份,如果不是嫁给赵公公对食,要做到三品夫人,恐是奢想。”

“所以啊,凡事都要讲究机缘。”余西子扬着下巴,忽而开口。

许是走得有些久了,身侧女子的脸上略有红晕,浓密睫毛下的眼眸却灿若明星,眼底光晕,夹杂着一丝奇异神采。

“掌首在想什么?”

“当初,是钟漪兰将那个芣苡对食给一个老太监,而我最终又将钟漪兰赶出宫。这样算下来,算不算是替她报了仇?”

韶光看着她,“掌首是承认曾经算计钟司衣?”

绕过瑶雪亭,即是通向西宫的廊道。

队伍走至基石一侧,在小亭处停下了。雪白的基石将廊道分割成三面,下面一泓莲溪,芙蕖已殁,只剩些许枯萎的荷叶。澄澈的湖面平滑如镜,偶有徐徐风过,几丝涟漪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迷离的破碎光泽。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在宫里面,时运不济的人,被淘汰出局也是迟早的事。对吗?”余西子略挑眉道。

“掌首说得对。”

“更何况依照当时的情形,即便我不谋算她,若被她抓住机会也不会放过我的。”余西子扶着红漆廊柱,视线渐渐飘到远处,“将心比心,在这内局之中,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呢?就像你之前给我讲过的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成王败寇,一向是宫中的规则。”韶光淡然启唇,目光一片凉薄。

“没错,成王败寇!”

余西子仰面而笑,阳光过处,似有些忘乎所以的张扬。

此刻,司宝房的宫婢都在亭外静静等候,不明白为何停下来,却也不敢上前询问。韶光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两位掌首在局内共事多年,奴婢以为,余司宝多少会顾念旧情……”

“钟漪兰一向自诩才貌过人,又因地位显赫,在局内飞扬跋扈,从不把他人放在眼里。而今,经她一手打造的司衣房已经失势倾颓,尚服局从此四房变三房。在宫里面,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笑更讽刺的!倘若将来那司衣房能由我接手,就更是对她的嘲弄。我不能不去想。”

风拂起水面荡过万千涟漪,韶光望着余西子青阶上的剪影,这个一贯柔和温婉的女子,逆着光,身上正隐隐透着昔日钟漪兰的影子。

究竟从何时起,已变得如此相像……

“知道那是哪里吗?”

余西子忽然伸出手,水晶指甲在阳光下迷离闪耀。

湖心岛乃内侍监所在之地,岸畔一侧矗立着连片的灰瓦屋苑,都是刚刚修葺好。而其中算是很堂皇的一间,也由敞屋改造成了二进院。

都是专为赵福全新进宫的亲眷筹建的。

“奴婢以为,马上去雏鸾殿拜见太子和太子妃才好……”

“东宫是要去,不过却要先去内侍监那里。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也是我最信任的人。韶光,若我以后扶摇直上,你也少不了会跟着我一起飞黄腾达。”余西子面朝朝阳,微笑的眼角,迸射出一派灿烂的圆光,“我知道你昔时伺候过朝霞宫,然而在内局这里,我未必给不了你那样的权势和尊荣!我真的希望,你能时时助我,事事上心,为我分忧解难。”

韶光有些惊诧地抬起头,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余西子道出这么露骨的话,却也不得不说,那字字句句,皆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她挽着自己的那一双手,带着真意和诚挚,尚还温热着。

扶摇直上——她的企图和奢想,是不是早将很多事都计划好了、盘算好了,才会放着东宫的喜不讨,而要直直扑向内侍监,以求飞黄腾达……

“奴婢已在司宝房的麾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奴婢定会尽心效命,不让掌首失望。”

她俯首,敛身道。

余西子露出笑容,满意地抚了抚她的肩膀,“很好。那么现在,我便过去拜见内侍监的新夫人了。你一个人到东宫那里,若是遇到新晋的太子妃,切记好生相待,不要失礼才好。”

柔夷又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韶光垂着眼睫,颔首承旨。

就这样,余西子又嘱咐了几句,就亲自带领着司宝房的少许宫人直奔内侍监去了。而韶光,这个正六品的典宝,便也携带着宝器直奔东宫雏鸾殿去恭贺沈芸瑛了。

雏鸾殿原来的主人名唤元瑾,还是独孤皇后在世时亲自指定的正室。现今秋去冬来,想必那座奢华宫殿早已物是人非了。当年那个尊贵女子已经香消玉殒,就像是琼芜馆里的玉簪花,凋零了,再无声息。

捧着宝器一路走,韶光叮嘱宫人们要缓步噤声。

东宫在明光宫的东南侧,中间隔着五道长长的广巷,与覆盎门相对。一行人经过宽阔而通旷的大理石广场,过廊坊,穿过莲池上的三条抄手游廊,凭栏远眺,能看见东宫前一座亭亭玉立的水阁。水幕珠帘,翠帷雕栏,绮丽宫殿就在那花木掩映中,宛若碧海中的一颗明珠,高贵而雅致。

这个时辰,太子应该正陪着新晋的嫡妃待在水阁。

殿前的宫婢见到她们一一敛身行礼,而身后的长廊里却是空荡荡的,只有少许洒扫的宫人和两名守卫的侍卫。一名婢子进殿通报,韶光领着众人在外头等着。

太阳有些大,明明晃晃地刺眼。过了好半晌,才听见嘎吱一道开门声。

韶光转过身,雪白丹陛之上,红毯铺地,在阳光折射的迷离光晕里,一扇朱红烫金的雕花殿门在面前缓缓开启。

风拂起绡绢垂帘,在眼前化作一道摇曳的流光,而那个将茜素红穿得恣意飞扬的男子,在殿内帘外负手而立。

乌发锦冠,绯袍玉带,衣袂上用金丝银线绣着的流云纹饰随风摇曳,宛若一片明媚荡漾的水纹。衬着殿内漫天飞舞的烟丝,男子的面容绝美无双,眉间掩不住的傲岸风流,浅琉璃的眸色,眼角弯起,瞳心明润而和煦,恰似冬阳。

“汉王殿下。”

丹陛下的女官和宫婢一见是他,纷纷敛身下拜,恭敬而臣服。

专属于司宝房的宝蓝色绢裙宫装,若层层花瓣,在风中掀起纷纷扬扬的花浪。雏鸾殿一时间恍如雨落,落英缤纷,细芬如尘。而殿前那一抹身影犹如夺目的霞光,灼灼逼人,在阳光下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此时此刻,男子正好也将目光投射过来,唇边染着动人的笑纹。

“奴婢给汉王殿下请安。”

韶光没想到会在东宫碰见汉王谅,一怔之下,作为此刻品阶最高的女官,即刻双挽手,朝着他执皇室宫廷的最高礼节。

“免礼。”

杨谅扬起手,好听的嗓音,因笑意而透出三分盎然。

他信步走下丹陛,视线从宫人们手中的托盘扫过去,伸出手,随意地掀开红呢子软布的一角,“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来的?”

“奴婢等来给芸妃娘娘请安。”

韶光回答之后,心里同时也在想,这个时候,也就是在各局都忙着给东宫献礼的时候,贵为汉王的五皇子却也出现在这里,倒是有些出奇。

“应该改口叫太子妃了。”杨谅望着她,眼底笑意更浓。

“殿下说得是。”

韶光再次敛身,轻声道。

“自从你回宫以后,委实是很少见到你了。算算时日,宫闱局里面也该是到了赶制各色用物的时候,最近,很忙?”

他略微凑过来,使得韶光不得不将身子后仰,“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只因期限临近,昼夜赶制,只望不辱使命才好。多谢殿下这般体恤。”

杨谅嗯了一声,却仍留在她跟前,“那现在都做完了?”

“还欠一些。”

杨谅轻轻颔首,将探出的身子敛回来,拣了托盘里的一件镶金玉屏,细细瞧着道:“手艺确实是很好,用的都是薄玉,精细雕刻,又未损玉质。镶嵌在外面的,是骨雕?”

韶光愣了愣,点头道:“殿下见多识广。”

“本王在江南时,见过骨雕技艺精湛的老匠人的几件物件,譬如那骨雕龙灯,就曾作为供奉进献宫城。只是可惜后来未觅得其人,否则让他供职内局,该是对你帮助多多。”

韶光听得有些发怔,堂堂的五殿下、曾任扬州刺史的汉王,一度坐镇枕水之地,也算得上是拥有半个江南,但他从来未对宫闱里的事情关注过,何时却对内局的小小活计有所上心了?想到此,韶光不禁暗自摇了摇头,只当他是拈来一问,凑趣而已。

阳光穿过花叶的疏影静静地落在地上,格外静谧悠然。韶光保持着垂首静立的姿势,而他言毕,也再没有任何话语,殿前就这样静了下来。

两人后面不远就是屏气垂首的司宝房宫人,没人敢抬头,更没有人吭声,一行十几个宫婢像是不存在一样。杨谅靠得这般近,颀长的身躯在韶光面前遮挡出一大片阴影,一直萦绕在她鼻息间的,都是男性独有的气息,微微的热。

韶光低着头,余光中能见到他正在看托盘里的其他宝器,侧眸而视的模样,分外认真。他的衣料与她肩侧相错时微有触碰,留下一抹似有似无的擦痕。

“时辰不早,奴婢这便要去雏鸾殿拜见太子妃……”

韶光轻声说罢,就要告礼而过。杨谅却在这时拉住她,另一只手则径自从她的怀里拿过那盛着胭脂釉金鼎的托盘,韶光下意识地去拦,但那托盘还是很轻易地被他夺走了,“拜见太子妃,怎么就你一个来。司宝房的领首呢?”

他笑着问她。

韶光抿唇,低头未语。

乌丝被风轻轻撩起,显衬出尖巧的下颌和樱红檀唇。杨谅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顶,就见她发髻间插了一枚霜玉白簪,青丝绾开两撇,两串珍珠从耳畔别上去,很是简单别致。几缕发丝垂在颈间,愈加显得黑白分明,盛雪之姿,少有的柔顺动人。

“不说话,是代表不知道,还是不好说……换成旁人,应该要讲些‘身体抱恙’、‘另有要事,分身无暇’之类的托词吧。”

他低头看着她,颇是好心地提点道。

场面上的话一贯为内局宫人所擅长,身为宫闱里的女官更该驾轻就熟。他觉得倘若她开口,绝对能说得滴水不漏。

“既然殿下也觉得这是托词,奴婢何必多此一举。”

韶光垂着眼睫,很轻很轻的嗓音,一本正经地道。

杨谅先是一怔,而后轻笑出声,“你啊,你啊,还真是敢这么说。本王知道,你们领首这会儿就在赵福全那儿,对不对?知道这叫什么……”他再次俯身过来,这次却更加靠近几分,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低柔而笃定地吐出几个字,“大不敬。”

新晋太子妃代表着东宫的尊崇和威严,自然也就代表皇上。像司宝房的余西子这样,绕过一个堂堂东宫嫡妃,而去拜见内侍监刚升迁的老太监,确实很是藐视皇家权威。只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内局倾轧,往往会在某些事情上心照不宣。

韶光仰起脸,回望着他,“其实殿下不提,没人会在意这些的……”

杨谅瞧了她片刻,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没错,你们六尚二十四司在这种事儿上,从来都是欺上瞒下、沆瀣一气。”

他说到此,同时将托盘递还回她手里。

韶光稳稳地接住,将那红呢子软布重新蒙上,“其实也有一个词,叫——同气连枝。”

打开门,宫闱局会分割成好几局、好几房,谁也不会将谁放在眼里。

一旦关上门,终究都是一家人。既然同坐一条船,何必要惹出损人不利己的事端呢。大家一向做得很好。

“那是你们给自己找的托词,只是说得好听,而究其本质,可不就是一丘之貉吗……”男子抱着双臂,颇是不以为然地摇头。而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那道明媚亮烈的光晕在他眸间荡漾开来,略显嘲弄的字字句句,也都在那醉人的神色中,一一化解,唯有那眸色,宛若一道清浅的水波,令人迷离神往。

韶光轻轻垂下眼睫,只当风声过耳,但笑不语。

这时,负责通传的宫婢返回,让司宝房的宫人带着新制宝器进殿。

杨谅似有几分不舍,伸手将她手里的红布整理了一下,修长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擦过,“眼下的雏鸾殿可是个是非之地,那位新晋的嫡妃皇嫂,本王见过,绝不简单。你这个小女官可要当心点儿,若是吃了亏,就没这么好过了。”

韶光一怔,意味不明地看他。

虽是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但这些话未免太简明犀利了些。他指的只是沈芸瑛,还是连着太子也一并说了……简单的人,在东宫是待不下去的。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东宫,一个是专事伺候的内局,明面上该是不会有纠葛……莫不是,新晋的东宫嫡妃要给宫闱局下马威,他才因此帮着提点一二?可这消息,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韶光在心里辗转思量着,想问得清楚些,却自知不该在此地多言,等再抬头去看他时,杨谅已经潇洒地转身离去,奢贵华丽的绯色锦袍,随着恣意的步伐闪耀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韶光摇了摇头,暗想自己怕是又多心了,随即转身,吩咐后面的宫人也跟着自己往丹陛上走。

东宫新晋位的嫡妃姓沈,闺名芸瑛,尚书省吏部侍郎沈福昌的嫡长女。那沈福昌是吏部的老人,政绩卓著,最近好像又有晋升为左仆射的势头,而在庙堂上,左仆射是仅次于尚书令,能统领尚书省六部的官职,若能得到升迁,沈福昌即刻就是整个皇朝里不可小觑的人物。

凭借这样的娘家权势,沈芸瑛在东宫的晋位可以说是意料之中。既让太子杨勇如虎添翼,又为东宫稳如泰山的地位增添了筹码,更是能够让太子妃背后一族与手握兵权的晋王杨广以及掌管富庶江扬之地的汉王杨谅分庭抗礼了。

只是可惜的是,原本身怀六甲的芸妃在祈福之行中遭遇小产,使得尚未长成的皇子嫡孙早夭,也令太子失去了更早登上皇位的机会。

自古好事难全。

所以余西子才会说,那般显赫的家世,若顺利诞下皇子,太后吕芳素就绝不会留她在东宫待太久。此番因祸得福,却不知是幸还是命。只是让成海棠万万想不到的是,她苦心设计才让沈芸瑛小产,却反而一手将她送进了雏鸾殿。

面前奢华的殿堂、气派的敞院、精致的廊坊,无一不漆红烤蓝、粉饰一新,彰显出新主人至高无上的荣宠和地位。沈芸瑛已经不再是东宫中的小小侧妃,一朝晋升,意味着她即将成为半个中宫的女主人。若没有太后,简直就可以翻云覆雨了。

而此时此刻的沈芸瑛春风得意,风光正盛,自然没有闲暇理会尚宫局的人。

韶光被一个侍婢领着,穿过十三道垂花门,步至廊亭一侧,由内苑宫人将一应宝器按照用处安排妥当。谨慎规矩,训练有素。

片刻后,待韶光要告辞时,忽然有一道恭敬的声音拦住了她。

“姑娘留步。”

韶光转过头,是浣春殿的内侍宫婢,眉眼不熟,只是靠那身宫裙能认得出。此时的阳光有些刺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廊坊外的树下,静立着一抹赭色的绢裙倩影,婉约的容颜,身形单薄,不是成海棠是谁。

记得初嫁为妃时,她单纯羞涩,连妆容都是新嫩的桃花粉——花开未开,最是撩人。后来在东宫受宠时,不敢穿茜素红,就换成了张扬的鎏金紫,宛若众星拱月,闪耀夺目。而今,却是一袭赭色底深蓝镶滚绢帛高腰裙宫装,暗沉的色泽,肃穆的装束,配着沉稳端庄的云髻,尚至花信之年的女子,已然显出老态。

“娘娘。”

轻步而至,韶光敛身下拜。后面的宫人早已识相地退下。

“若说明智,本宫真是自愧不如。当初苦苦恳求,你都不肯进殿辅佐,却该是早料到有一日本宫会如此落魄,对吗……”

成海棠的跟前是一株巨大的合欢树,阳光透过花叶筛下的疏影安静地洒在她的发髻、侧脸、肩头……而她始终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不肯转过来,只是肩膀绷得很直很直。

“奴婢无意冒犯。”

风声,静静的。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韶光这时望见在回廊外守着的红箩正踮着脚,通红着眼睛,很想过来,却因着吩咐不敢走近一步,又着急又心疼的样子。

“娘娘心高气傲,又是聪慧至极的,怎会像寻常女子一般哭闹撒泼,徒惹人嘲笑呢。可这样憋着,早晚会憋出病来。韶姑娘,求你……”

几日前,红箩曾特地来内局求助于她。

现在她这样远远地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韶光看得很明白。只是事已至此,有些话连自己都劝不了,又怎么去开导别人?毕竟都只是肉体凡胎,有些事情,她也是无能为力。

“娘娘玲珑心思,很多事,都应该懂得。”她轻声道。

“本宫一度以为自己想得透、看得远,以至于早已在心里做好准备。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不知竟是这样让人难堪的局面……都说一代新人换旧人,原来,柔情蜜意都是幻象,海誓山盟皆是虚言,本宫看得见曾经的元妃,却没看见自己……”

成海棠说罢,转过身来,精致的妆容下,是掩不住的苦涩和哀恸。

韶光轻轻一叹,“宫里面,一旦涉及权势和地位,任何东西都要让路。娘娘不是早就看透了吗?”

“是啊,不仅是权势、地位,连感情也是,其实都是骗人的,骗人的……”成海棠死死地咬唇,不住地摇头,眼底含着的晶莹泪花随之滑落。

韶光垂着眼睫,“娘娘还是忘了。”

或许是封妃后的日子太过安逸,也或许是稳坐东宫滋生出了极致的优越感,所以,才会忘了。忘了当初在敬山亭的筵席是事先设计好的,忘了虚环香是事先设计好的,就连歌舞和锦囊也忘了是事先设计好的……更加忘了,宫里的人都相信的“因果循环”。

“事态无常,总不会都尽如人意的。”

成海棠猛然抬头,“那你的意思是,这是对本宫的报应?本宫活该如此?”

“娘娘冷静一点。”韶光保持着低缓的嗓音,冰润黑眸,眼底含着无限幽意,“到了今日今时这个地步,娘娘该对殿下公平一点的,也对自己公平一点。毕竟这里是东宫,娘娘也还是娘娘。”

愤恨和怨怼,如何也挽不回一颗移情贪鲜的心,就如同挽不回往昔的恩宠一样。

感情不在了,就保住现有的地位吧。

这样才能在东宫更好地待下去。

成海棠扶着枝丫,单薄的双肩微颤,像是陷进了悲恸里,久久沉默,久久哀思。

“我还有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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