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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 被称为“鬼娃子”的公子寻

这将是他和公子寻妈扔进尿缸的第二个孩子,第二个刚出生就夭折了的死胎。

但一来我们都是家乡人,自然不会亏待公子寻,二来看我们俩在村里花钱大方,他虽然知道我们干的不是正经活儿,而且都在两年前就建起了红砖小平楼,于是知道干我们这行风险是有,但收入也不低。基于这两点,把儿子交给我们绝对没错。

长在他的第三只手上。

这时公子龙刚好杀完一头猪闻讯赶来,见状就用他那还沾着鲜红的猪血的手把公子寻捧起来,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果然又是一块除了不停颤抖外没一点儿动静的血肉疙瘩。他无奈地摇摇头,就那么捧着公子寻,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屋角的尿缸。

公子龙说这么一大通,这个版本出自公子龙本人口中,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们相信他儿子公子寻绝不是个寻常的角儿。之所以要我们相信他儿子不简单,理由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希望我们能带上他儿子一起去下地。

多年以后,公子龙才找到一个最贴切的词来形容那种眼神:恐怖。

一条鸡脖子粗的蛇昂着头,眼睛幽幽地看着终于开始放声大哭的公子寻,身体盘成一个凌乱的图案,一截尾巴还留在土墙的壁洞里。

1989年秋,天刚破晓,公子寻出生。

说白了就是盗墓。我所在的村子地处粤北湘南交界的地方,下地是行话,山旮旯里一山一水一分田,耕地面积本来就少。加上村里彩色电视机普及得相对较晚,创造后代充满激情,导致地少人多的矛盾极其尖锐。

突然,嗷——

尿缸离床还有一段距离,在走过去的过程中,公子龙痛心地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在他手心里微微痉挛,公子龙轻轻闭上眼睛,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手松开。

公子寻的身体最不同寻常的地方是他的手。

公子龙走后,我跟老千就聊起了公子寻。

公子寻奶奶看着一怔,会不会又是死胎?

我开玩笑:“龙哥,要不你把你家公子花也送我们这儿来吧,‘寻花’组合一起打包交给我们。”

公子寻一共有十二个手指。然而他的双手却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左手是五个手指,右手也是五个手指。那剩下的两个手指长在哪里呢?

后来从报纸上看到一个新闻之后才知道,这种情况,和被叫做“连体婴儿”的现象其实是同一回事。公子寻在娘胎里时本来还有个和他长在一起的兄弟,不过这兄弟因为营养抢不过公子寻,最后发育不良,只剩下一只发育得不太完善的手。这位兄弟的这只手和公子寻一起出生,开始我也觉得一个人长三只手确实是匪夷所思,一起长大,已经变成了公子寻身上的一个零部件(用官话说,就是有机组成部分),让这孩子看上去居然有三只手。

唯一可能让医学专家也难以解释的是,公子寻可以将这第三只手运用得灵活自如。能够完全控制本来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部分,这是公子寻和其他连体婴儿的一个巨大差别。

公子龙这人平素精打细算,也是个认真得要命的耕田汉子,开不得这种玩笑,唯唯诺诺地连连摆手:“这可不行,女孩怎么能送到你们男人堆里?”

关于公子寻出生时的神奇情形,总共有好几个版本,这些传说都神乎其神,一个比一个玄,上面这个应该是我听过的最靠谱的。

公子寻的父亲公子龙蹲过一段时间号子,从号子里出来后,就操上了杀猪这个行当。

公子寻奶奶和公子寻妈都注视着公子龙,屋子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关于公子寻的第三只手究竟如何运用自如,我只能这样去说明:我曾经亲眼看见他用那仅有两个手指的第三只手,轻松写意地将一只正在嗡嗡乱飞的蜜蜂猛地捏住,而自己却不被蜜蜂蜇到。用三个字形容,那就是稳、准、狠!

上头有一爹一妈,合计两个;下头有两男两女,合计四个;再加上公子龙和他老婆,全家共八口人。公子龙的家庭结构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上有老,下有小。八张嘴巴吃饭,两双手种田,这种矛盾在公子龙家里体现得尤为突出,那处境确实要命。更要命的是他家薄田三亩。靠着这么三亩地,填饱肚子勉强还行,但要支持个孩子去上学,那可是拼了老命也不济事。

公子家这四个娃子名字取得真是巧夺天工,说点儿题外话,从大儿子公子寻到幺妹子公子柳都是单名,依次是“寻花问柳”。公子龙说当时他给娃子们取名字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寻花问柳”完全是巧合,是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

对那孩子也有点儿意思,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他家老大公子寻的一些传奇故事,就不再为难公子龙:“算了,龙哥,你家那枝花还是留给你钓金龟婿去吧。回去告诉寻子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这几天说不定就要出发。”

那年公子龙也就二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所以从号子里出来半年后,公子龙就借了一屁股的债从公子寻外公家里换回了公子寻妈。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再加上几间空荡荡的土坯房和一把祖上留下的寒光闪闪的杀猪刀,一个家就组成了。

也就是说公子寻一共有三只手。第三只手只有两个手指。因为这个缘故,公子寻在村里孩子中一直有个绰号,就叫“三只手”。

孩子还活着!所有人先是一惊,接着又面露喜色。

奇怪的是蛇的眼神,不是恶毒,也不是嫉妒,但是又比恶毒和嫉妒更让人感到邪恶。

不用公子龙给我们说那一通,我们也知道,公子寻真不是个寻常男孩。那些故事暂且撇开不管,光那身体构造就够吓人的了。

幺妹子公子柳正上初一,公子龙家二儿子公子问正上初三,都是烧钱的青春年华。大儿子公子寻和大女儿公子花虽然已经初中毕业,完成义务教育之后就留在家里给爹妈打个下手,但是家里田地有限,也没什么活儿要他们俩帮忙的。

那一刻,屋子里充满了坚硬又沉重的寂静。

公子寻和那鬼在娘肚子里打得天翻地覆,撕扯间那鬼猛地踹了他一脚,他一不留神扯着那鬼就从他娘肚子里掉了出来。那鬼缩手不及,村里的老人有这样一个说法:公子寻就是一个鬼娃子。公子寻投胎的时候还在和鬼打架,打得他娘肚子疼,以为要生了,就躺到床上等着他出来。他们说,一只手还留在他身上,于是他就有了三只手。而他之所以出生时不出气也不出声,就是因为被鬼给踹背过气了,一时缓不过劲来。他那只多出来的手是鬼手。

公子寻的故事有真有假,很多已经被传得变形了。我所知道的最有代表性的,还有一个。

公子龙看了那条蛇一眼,便觉得手足冰凉,赶紧把公子寻抱回孩子妈身边。再回过头去望时,那条蛇却踪影全无。

公子龙正准备将公子寻抱回床上,抬脚时却大吃一惊,不知何时脚下竟然盘着一条蛇。

倒确实是天衣无缝。不过太吻合了,反而不像是真的。更可能的是,这个说法和他爹公子龙说的他出生时的情景配合起来,这两个说法都出自公子龙一个人,或者说是公子龙听到后面那个说法后,才根据里面的情节,编了那“公子寻诞生记”来说服我跟老千把他儿子带上。

关于公子寻的那些故事,村子里老老少少都在乐此不疲地争相传诵着。毕竟在这样一个偏远闭塞的山村里,能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的事情从来都少得可怜。而且公子寻的那些事也确实称得上是传奇。

于是公子龙就想到了我和老千。

因为听说这两年那地方闹民工荒,紧缺工人。后来又听说去外面打工太累,公子龙本来打算让“寻花”兄妹到广州去打工的,而且活儿干完了城里人还拖着不给发工资,就又怕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后面那说法有道理,要是广州城里钱那么好挣,干吗还会缺工呢?

据公子寻妈说,公子寻出生后动也不动,哭也不哭,全身憋成青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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