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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分钟的爱

程刚

配型成功,娟紧缩数月的眉头稍稍舒展,她当即决定把自己的一个肾捐给顺,来挽救这个与她相恋四年的男人。

但是,顺对娟的无偿馈赠却坚辞不受。他深知娟的体质十分虚弱,摘除一个肾可能使她元气大伤,彻底垮掉。如果因为自己毁掉娟一生的幸福,是顺万万不能接受的。不,就是死,也不能要娟的肾!

我们抛硬币来决定吧,娟说,正面代表要,反面不要。

顺苦于娟的软缠硬磨,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硬币像一颗流星,划了一条银亮的抛物线,脆脆地降落在桌面上,又欢快地弹跳了几下,然后安静地躺下,等待检验。

正面!娟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是天意,你得顺从。娟不容置疑地说。

不,娟,再抛一次吧,也许是巧合。顺艰难地从枕头上抬起头,逼视着那枚硬币,似乎要用目光把那枚可恶的硬币撬过来。

娟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就依你一次。

自从顺得了尿毒症,家里已经负债累累,高额的住院费逼得他们租了一台透析机,自己在家里透析。顺必须换肾。实际上,即使等到合适的肾源,他们也无力购买。而现在娟竟然奇迹般地与顺配型成功,这无疑是喜从天降!娟下定决心一定要拯救顺。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并不难找,但像顺这样知冷知热地宠爱自己的男人,恐难再遇。

硬币再一次跃入空中,又优雅地降落,重复了刚才的舞蹈,在翻倒的那一刻,四只眼睛看到了同样的结果:还是正面!

看来这是天意,你就别再执拗了。娟用手扣住那枚硬币,生怕它突然翻过来。

你敢再抛一次吗?如果第三次也是正面,那真是上天的旨意了,我就无条件服从。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打算验证神明的存在。

娟拗不过他,说,事不过三,最后一次!于是抛了第三次。

当然,还是正面。可是这时,娟已经预感到顺看出了破绽。

娟,谢谢你,真正的神明就是你!你把两枚硬币粘在一起,正面都朝外,对吗?顺微笑着说。他当然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可是他从中深深切切地感受到娟对他的爱,对他的情。

娟,我就是死了,也可以含笑九泉了……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娟扑过去捂住他的嘴,生怕死神从他口里蹦出来。两人相拥而泣。

哭过之后,是一段澄明的静默。然后,娟还是坚持为他献肾,顺还是坚决拒绝。拉锯战重新开始,生与死,爱与别,意志与病魔,现实与未来,抓着爱的绳索的两端拔河,谁也不肯放手。

你记得吗?我在学校里可是女子长跑健将,动个手术咋会轻易把我击垮?我棒着呢!娟说。

可是为了我的病,你日夜操劳,就是个大男人也快吃不消了。娟,你憔悴多了,不比当年了,这点我看得出来。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做傻事儿!顺咬着嘴唇说。

你怀疑我的强壮是吧?那好,如果我能一手一只,提起这两只盛满水的桶,并坚持三分钟,就证明我的身体足够强壮,你就得同意我献肾给你。娟说。

顺沉思片刻,娟的坚持让他既感动又震撼。不过他分明知道,娟不可能提起这么重的水桶,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么重的东西。娟纤细的手臂,顶多可以承受三十斤的重量,而这两桶水,每桶都有八十多斤。今天小区维修管道,停水了。于是娟买来这两只大号水桶储水,没想到今天竟然成了她不可承受之重。

顺觉得,娟是人慌无智了,无论如何,她是做不到的。于是无奈地叹口气说:就依你吧。

你必须发誓,不能反悔!娟义无反顾,要迎接挑战。

顺深知,娟肯定要尝试,但注定会失败。以她的气力,要提起这两桶水,恐怕是蚍蜉撼树,难于登天。

我发誓,绝不反悔!他煞有介事地举着一只手说。因为他明白,这个誓言毫无实际意义。

然而,接下来发生了惊人的一幕,娟竟然如有神助地提起了那两只似有千钧的水桶,并且咬紧牙关要坚持三分钟!顺看到她纤细的手臂青筋暴跳,血脉膨胀,几乎要拽断。娟原本白皙的脸憋得通红,像着了火。她的肩膀剧烈抖动,两腿发颤,只要再多一根稻草,她的整个身子就会轰然倒下。

快放下,放下!顺急得大喊。

娟一动不动,与时间做着殊死较量。

我答应你,娟,我答应,你快放下!顺妥协了。

但是娟还是牢牢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她有一个信念,就是一定要坚持三分钟,因为她知道,这三分钟,将会挽留住一生的爱。

时间终于到了,娟瘫倒在地上,刚才还铁骨钢筋似的躯体,软绵得像桶里溢出的一汪水。

顺早已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想到,爱,竟然在瞬间力拔千钧,创造奇迹!他再也舍不得让娟去做第二次,第三次了,因为这绝非偶然,是十四年一点一点积攒的力量,它一旦爆发,足以摧毁世上任何阻挡爱的壁垒。

三分钟,是终生不离不弃的爱的浓缩。

顺接受了娟的捐献,因为他决定用后半生厚重深沉的爱,来垒砌娟的生活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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