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汤姆愣了一下，正想着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堂皇的借口逃过这一关。突然他发现一个梳着两条长辫的女孩，那熟悉的金色的头发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的心，更绝的是，这个女孩的身旁正好有一个空座位。

“我在路上遇到哈克贝利·费恩，和他谈话耽误了时间。”

汤姆大声回答了老师。

老师瞪大了双眼，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哑然失声，孩子们都吃惊地望着汤姆，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托马斯·索亚，你太让我惊讶了，如此坦白是我从没有见过的。看来，戒尺也不足以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过来把衣服脱掉。”

老师扬着戒尺把汤姆“噼噼啪啪”的一顿好打，直到手酸了才放了汤姆一马。

“行了，你现在坐到女生那边的座位去，要记住今天的教训，引以为戒。”

全班哄堂大笑，感觉汤姆应该是非常丢脸的，其实不然，这个结果正是他盼望的，能坐在他心中可爱的天使旁边简直是太幸运了。

他走到金发女孩身边坐下，女孩把头偏向一边，不理他。同学们都看着他们，一边小声议论，一边“嗤嗤”的笑。汤姆却一本正经地用手托着腮，好像在专心致志地看书似的。

过了一会，大家就不再注意汤姆了，恢复到常有的状态。汤姆偷偷看了女孩一眼，被她发觉了，还是背过脸去不睬他。等她再次转脸时，发现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大桃子。她果断地把桃子推回到汤姆的面前，汤姆马上又推了过去，她又推开，汤姆再次把桃子轻轻放到她面前，这一回，她没有回绝。汤姆在石板上写下几个字给她看院“我还有的，请你收下吧！”女孩看见那句话也没有说什么。

汤姆开始捂住石板画画，女孩开始并没有留意，后来不觉感到好奇，很想看看他在画什么，汤姆捂着不让她看，她只好压低声音恳求说：

“给我看看吧！”

汤姆假装神秘地半掩着石板给她看。石板上画了一所有两个尖顶的房子，房顶上的烟囱还冒着螺旋样上升的青烟。

女孩顿时来了兴致，一直看着汤姆把画画完，然后提议：“画上个人吧。”

汤姆立刻在房子前面画上一个人，虽然人画得有点大，就像个巨人一样站在那里，但是女孩并不介意，她高兴地说：

“画得真好，把我也画上去吧。”

汤姆又在画上添了一个圆圆的月亮，一个沙漏和半个拿着破扇子的稻草人。

“画得太美了，如果我也会画多好。”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你中午回家吃饭吗？”

“如果你教我，我就不回家吃饭。”

“好的，一言为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米切尔·贝基，你叫什么？哦，我知道你叫托马斯·索亚。”

“一般都叫我汤姆，只有要惩罚我的时候才叫我的全名，你也叫我汤姆吧？”

“好的。”

汤姆又开始在石板上写写画画，还是遮遮掩掩的，女孩这时已经不再矜持，她直接要求汤姆给她看。

“你又在画什么？”

“没有画什么，你不会想看的。”

“让我看看吧，我想知道是什么。”

“那你要保证不说出去。”

“我保证，我绝对不说给任何人听。”

“不能说话不算话，你保证永远不告诉别人。”

“我保证我保证我保证，快让我看看吧。”

汤姆还是用手捂着石板，贝基只好自己动手，她使劲推开汤姆的手，看到石板上写着：“我爱你。”

“你这个坏蛋！胡说！”贝基顿时羞红了脸，她拍了一下汤姆的手，心里却觉得挺高兴。

哪里想到，老师已经悄悄走了过来，他揪着汤姆的耳朵狠狠一提，把正沉浸在喜悦中的他拉回到现实中来。老师扯着汤姆一直把他拎回他自己的座位上，全班同学再次哄堂大笑。老师严肃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说一句话就回到讲台上。汤姆除了觉得耳朵在火辣辣地发烧，并没有什么羞愧的感觉，他的心里正美滋滋的呢。

教室里的吵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汤姆决心认真学习，可是他实在是心不在焉，学习内容被他张冠李戴，搅成一锅粥。以至于最后还把自己一直引以为荣的拼写优胜奖章也拱手送给了别的同学。

时间过得可真慢，汤姆觉得午休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了。他屡次努力要专心上课，可是越努力就越分神，最后，他不得不长长地叹了口气，宣布放弃。

窗外没有一丝风，翠绿浓密的树叶好像被定格了一样，教室里二十五名同学的窃窃私语在耳边嗡嗡作响，好像催眠曲一样令人昏昏欲睡。远处的卡迪夫山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媚，格外苍翠。放眼望去，山上竟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淡紫色轻雾，雾中有几只鸟，也是在懒洋洋地飞翔着；再近点的地方，有几头母牛，就连它们也在暖烘烘的阳光下打着盹。

汤姆的心早已飞出了教室，他无比的渴望此时能干点他乐意的事，好让他自由自在地度过这一段难挨的时光。百无聊赖的他放下课本，把手伸进口袋，杀哪间，他眼睛闪亮，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他摸到了那节装着蛐蛐的竹筒。

汤姆把竹筒拿出来，放出蛐蛐，让它在课桌上来回爬，蛐蛐突然重见天日，激动得一边寻找出路，一边欢唱个不停，汤姆用别针轻易地改变着它的方向。

汤姆的同桌就是他最亲密的伙伴乔伊·哈珀，此刻也正感觉备受煎熬，看到汤姆正在逗蛐蛐，他的精神也立刻抖擞起来。他和汤姆只有在每个星期六才成为血洒战场的敌对势力，而在平时，他们就是亲如兄弟的好朋友。

乔伊从衣服的翻领下取下一枚别针也参加到汤姆的游戏当中，可怜的小蛐蛐被两个小男孩逗得满桌乱爬。很快，汤姆发觉他们这样胡乱拨弄蛐蛐不仅不能从中得到更大的乐趣，反而起了互相妨碍的反作用。他建议乔伊把石板放在桌上，在石板中央划一道线，任由蛐蛐在石板上爬，蛐蛐爬到哪一边就由哪一边的人玩，另一个人就得住手。乔伊满口答应了。

游戏重新开始，蛐蛐很快就从汤姆手下逃到乔伊那边，乔伊用别针逗了它一会，它又仓皇逃到汤姆这一边，如此反复多次，蛐蛐越逗越灵活，两个孩子完全忘记了身外的世界，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中。

乔伊渐渐有了经验，每当蛐蛐准备逃跑时他就想办法又把蛐蛐拨回来，这样一来，汤姆就只能一直眼巴巴地凑在一旁观看。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把手直接伸过界去逗弄蛐蛐，这下可把乔伊惹恼了，他抗议道：

“你犯规了，汤姆。”

“我只是稍稍逗它一下，乔伊，别介意。”

“不，你必须停下来，你过界了。”

“别这样，我只是逗了一下而已。”

“不许。”

“我偏不住手，难道它不是我的蛐蛐吗？”

“那也不行，不管蛐蛐是谁的，它现在在我这边，你就是不能动它。”

“我喜欢动就动，是我的蛐蛐，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谁也管不着。”

激烈的争吵还没有分出胜负，两个人的肩膀就重重地挨了一记巴掌，他们衣服上的灰尘被拍得四处飞扬，全班同学都乐翻了。

刚才他俩太专注于蛐蛐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老师已经悄悄地走到他们跟前，乱哄哄的教室也在瞬间安静下来。其实老师早就盯着他俩了，看他俩实在不知道收敛才亲自过来给他们一点剌激。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汤姆一个箭步冲到贝基面前，悄悄对她说：

“你先和他们一起走，走到街角的地方就随便找个借口离开，回到学校。我走另一条路，也用相同的办法返回，我们一会在巷会合”。

贝基和一群同学一道出门了，汤姆也和另一群同学一起往家走。过了一会，两个人在巷口会合，同时返回了学校。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汤姆的贝基两个人，他们并肩坐在一起，汤姆兴奋地拿起石板和画笔耐心地教贝基画画，他们又画了一所房子，还画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渐渐的，两人都对画画失去了兴趣，开始闲聊起来。

“你觉得老鼠好玩吗？”

“哦！我太讨厌它们了。”

“我也不喜欢活老鼠，不过，死老鼠倒是挺好玩的，可以用会绳子系着它的尾巴，思着玩。”

“只要是老鼠，活的死的，我都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嚼口香糖。”

“哈，我也是，如果现在就有多好！”

“你真的喜欢？我现在有，我借给你嚼一会，不过，你一定得还给我才行。”

协议很快达成，两个人轮流分享着一块口香糖，开心地晃着小腿，继续聊天。

“你喜欢看马戏吗？”

“喜欢，如果再有好的马戏团来，爸爸答应还会带我去看的。”

“我去过好多次马戏团，总有三四次吧，可能更多。马戏团可比教堂有意思多了，那里所有的东西都很有趣。等我长大了，就去马戏团里当小丑。”

“真的吗？马戏团的小丑都穿着画满圆圈圈的衣服，好可爱“是的。而且，小丑们都能挣很多钱。听本·罗杰说，他们每天都能挣到一块钱。贝基，你订婚了吗？”

“订婚是什么？”

“就是订好以后要结婚。你想订婚吗？”

“我没有订过呀，也许想订吧，可我还是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嗯，就是那么回事。如果你对一个男孩说，除了他，你不和其他任何人好，永远也不，然后你们亲吻。这样就是订婚了，“可是为什么还要亲吻呢？”

“当然要亲吻了，这是因为……反正我看大人们都是这样做的。”

“是的，相爱的人就是这样做。你不记得我在石板上写给你的字了吗？”

“我记得的。”

“你说说看，我写了什么。”

“不，我不说。”

“那让我说，好不好？”

“好的，不过，不过，还是以后再说吧。”

“不，我想现在就说，我小声一点说，贝基，我求你了，就现在说。”

看到贝基不说话，汤姆认为她已经默许了，于是，他轻轻搂着她的腰，小声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话。然后要求她也对他说同样的话。

贝基迟疑着，犹豫着，终于说：

“那你背过身去，不能看我，而且，也不许告诉别人。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对，汤姆？”

“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快说吧，现在就说。”

贝基胆怯地凑到汤姆旁边，用非常低的声音对他说：

“我爱你！”

然后跳起来跑开了，汤姆跟在她后面追着，最后，贝基躲在教室的一角，羞怯地用白围裙捂住脸。汤姆央求她说：

“好了，我们还剩下最后一项了，不要害怕，贝基，我保证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亲吻吧。”

汤姆去拉她捂在脸上的双手，贝基放下围裙和手，她的脸像苹果一样红彤彤的。汤姆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开心地说：

“我们订婚了！你是知道的，贝基，你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也不能爱，你长大了就只能嫁给我，永远不能嫁给其他的人，你答应我吧！”

“好的，好的，我只嫁给你，除了你我谁也不爱，你也要答应只爱我一个人，除了我不能和任何人结婚。”

“那是当然的，我们是平等的。从现在起，如果没有其他人看见，我们就得一起上学、放学。而且，在晚会上，你也只能和我在一起，订过婚的人都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啊，真有趣，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

“哎呀！我真是太开心、太高兴了！以前我和埃米·劳伦斯在看着贝基瞪大了双眼望着他，汤姆猛然发觉自己得意忘形说漏了嘴，顿时感觉十分尴尬。

“汤姆，你骗我，原来我不是第一个跟你订婚的人！”贝基伤心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贝基。我再也不喜欢她了。”汤姆去拉女孩的手，想安慰她，可她坚决地推开他，痛哭流涕。

汤姆又去拉她，再次被她推开，他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扭头就走出了教室。他站在教室外面朝里面望，希望她能停止哭，出来找他。可是，她一直没有出来。汤姆的心情变得很糟，他感到自责，心想，可能是自己做错了。他鼓起勇气再次回到教室，默默地走到仍在哭泣的贝基跟前，小声地说：

“贝基，除了……你，我真的谁也不喜欢。”

贝基没有说话，更加伤心地哭着。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最心爱的宝贝一一枚铜纽扣，送到贝基面前，对她说：

“你看看这个，喜欢吗？送给你的。”

贝基赌气一抬手把纽扣打落在地。这下汤姆真的生气了，他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室，那天下午便没有来上学。

汤姆离开教室后，一直没有再进来，贝基感觉不对劲，心里头有些后悔。她擦干眼泪，跑出教室，看着空旷的操场，喊着汤姆的名字：

“汤姆，汤姆，你回来吧。”

可是，没有人应答她。整个学校就只剩下她孤独的一个人，她再次伤心地哭泣起来，并且责怪自己。

过了一小会，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学校上学了，贝基不得不隐藏住悲痛，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整整一下午，她都在无比的郁闷和伤感中度过。在这个初来乍到的陌生环境里，她没有倾诉的对象。

汤姆在小巷里东躲西藏的，避开那些去上学的学生们，一个人百无聊赖地闲逛着。他不断地跨过一条小溪，想用水流阻挡心里的烦恼。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卡迪夫山下，干脆爬山吧。半个小时过去了，汤姆已经爬上了卡迪夫山，小镇和学校全部消失在山谷后面，站在山上几乎看不清那些建筑物了。

汤姆走进一片树林中，在一条模糊不清的小路上徘徊。林子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橡树，树冠如盖，枝繁叶茂，树下大片的青苔像一层厚厚的绿绒毯，汤姆走过去靠着大树坐下来。夏日的正午，烈日炎炎，没有一丝凉风，树林里安静极了，蝉不鸣鸟儿也不唱，只有不远处传来啄木鸟“咄、咄、咄”的敲打声，这不断重复、单调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山林里，越发显出沉寂孤独的气氛。

男孩被伤感的情绪笼罩着，山林的寂静更让他平添了几分忧郁。他曲着双腿，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腮陷入深思中。他有些沮丧，感觉生活也不过只是一场无休止的烦恼。他甚至想到了刚刚去世的吉米·霍奇斯，觉得他从此可以安安静静的这么躺着，沉睡着，再也不会有谁来打扰，也不再有任何烦忧，陪伴他的是葱绿的树木和清爽的微风，还有满坡盛开的小野花。

汤姆设想着自己倘若在主日学校有个好名声的话，现在离开人世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至于那个让他烦恼的女孩，他仅仅是向她表达了内心最美好的愿望，并没有做错什么事，结果呢，他竟然得到了流浪狗一样不公平的待遇，倘若他现在撒手人寰，她一定会非常后悔的，但是，那个时候后悔就太迟了。唉！如果他可以暂时死一段时间该有多好呀！

毕竟还是个孩子，不可能长久保持着同一种心态。汤姆的忧郁没有维持多久就烟消云散了，他又开始沉浸在想象当中，幻想着自己曲折离奇的生活和命运。倘若他忽然神秘失踪了，大家会怎么样呢？或者他远走高飞，从此生活在远隔重洋的异国他乡，永远也不再回来，那又会有怎么样的情况发生呢？如果真那样的话，贝基又会作何感想呢？他不觉又想到自己长大后想当小丑的愿望，这个愿望此时竟然令他无比厌恶。一想到小丑们穿着花哨的衣服，在台上蹦跳着，永远露出取悦他人的傻笑，举止轻浮，嘴里还不住地说着低俗不堪的话，这一切简直太让人难以忍受了，完全是自贬身价，降低人格。让这样的想法存在于自己那充满高贵和浪漫气息的理想王国中实在是太不搭调了，不行，不能这样，他的理想是做一名光荣的军人。试想一下，有朝一日，荣立显赫战功的他衣锦还乡，那该多威风啊！